吴晶翻剧本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是个练家子,看不懂那些情情爱爱的文艺腔调,看剧本只盯三处——动作逻辑、发力轨迹、挨打的真实度。
纸页在粗糙的指肚间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五环外空旷的废弃操场上,风卷着地上的黄沙打转。
苏阳靠在越野车的车门上,点了一根烟,没有催。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
啪。
吴晶将那份A4纸装订的剧本猛地合上,攥在手里,力道大得纸张边缘都变了形。
汗水顺着他光着的脊背往下淌,砸在干裂的黄土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斑点。
“第二十三场戏。”吴晶开了口,嗓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一样干涩,“客栈外,沙暴掩护,主角面对六个西域刺客的围杀。你这上面批注的四个字,是一镜到底?”
“对。”苏阳弹了弹烟灰。
“这一套连招里,有贴山靠,有反关节擒拿,还有夺刃和地趟刀。”吴晶死死捏着剧本,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不用慢镜头分解动作?”
“不加任何慢镜头。”
“不吊威亚做凌空躲避?”
“不吊。”
“演员自己抗住所有实体击打?”
“拳拳到肉。谁用替身,谁滚蛋。”
风停了。
整个训练场死寂得只能听见远处的汽车鸣笛。
吴晶把剧本卷成一个纸筒,在掌心重重敲了两下,胸膛剧烈起伏。
外行人看这剧本,只会觉得打得热闹。但他这种在武行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练家子看一眼就知道,这剧本是在玩命。
一镜到底的近身群战。
没有任何剪辑切镜的掩护,没有吊钢丝的滞空借力,这意味着演员必须有真功夫,动作衔接必须严丝合缝。错半拍,挨的就是真刀真棍。
在现在这个抹三层粉底、手指破个皮都要去医院包扎的内娱圈,这种拍法等同于天方夜谭。
“苏导。”吴晶把纸筒往生铁架子上一拍,“圈子里跟我聊过‘不用替身’这四个字的导演,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他迎着风,指着自己的鼻子。
“结果呢?开机第一天,资方塞进来的小鲜肉不会套招,导演让我把动作放慢。我不同意,剧组就怪我拖延进度。”
“受了伤,保险公司不承保,制片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耽误资方赚钱。”
“这年头,大家都在摄影棚里吹着空调赚快钱,没人愿意去吃沙子。”
吴晶的话里透着化不开的怨气和憋屈,这是被资本打压、雪藏五年积攒下的浊气。
“那是他们。”苏阳掐灭烟头,随手扔进土坑里用脚碾碎,“我的戏,没有资方。”
吴晶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精绝龙门》全盘独资。”苏阳往前走了两步,逼近这位全国武术冠军,“我不拿内娱资本一毛钱投资,也就不受任何人节制。这部戏里,没有金主爸爸,没有塞进来的关系户。”
“打什么拳,怎么见血,在哪座沙丘上摔断骨头,全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吴晶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三十亿票房的大导演,没有去高档酒店开香槟庆祝,凌晨跑到这连个热气都没有的破板房外头,跟他聊实打实的武侠。
“这剧本我看懂了,形意拳的底子,掺了八极和劈挂的杀招。”吴晶的语气彻底变了,带上了一股压不住的悍气,“不是武术套路表演,是真正的杀人技。”
“你能接住吗?”苏阳反问。
“笑话。”吴晶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我五岁开始练武,拿遍了全国冠军,就为了能在镜头前打一回真东西。你敢拍,我就敢把命扔在沙漠里。”
说到这,吴晶话锋一转。
“但我有个规矩。跟我对戏的反派,不能是绣花枕头。这本子上的刀客,招招辛辣刁钻。如果对手接不住我的贴身快打,呈现出来的画面绝对拉胯。”
苏阳笑了。
这种棋逢对手的疯子,正是他要找的人。
“放心,你的对手,用刀。”苏阳报出一个名字,“张劲。”
啪嗒。
吴晶刚刚拿起旁边用来擦汗的干毛巾,直接掉在了黄土里。
他在原地足足定格了三秒钟。
娱乐圈里,论敢得罪人,吴晶自认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但他今天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活阎王。
张劲,那是谁?
那是当年在金马奖后台,指着三大影视巨头制片人的鼻子,痛骂如今的武侠片是在喂猪食的绝版狂人。那是被整个京圈、香江圈联合发布行业通缉令,彻底封杀到接不到一个群演角色的黑名单头号战犯。
“你疯了?”吴晶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不可思议,“你敢用他?你信不信消息一旦走漏,华云峰那帮人能把国内的院线排片全给你砍干净?一张电影票你都卖不出去!”
“排片?”苏阳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他们敢卡我的脖子,我就掏钱把那条院线买下来。”
狂。
没边没际的狂。
但这股狂气,偏偏精准无比地砸在了吴晶那颗憋屈了五年的心脏上。
一个用拳,天下至刚。一个用刀,招招致命。
两个被烂透了的资本娱乐圈彻底抛弃、雪藏的硬核打星,如今要在塔克拉玛干漫天狂沙里,真刀真枪地碰上一回!
吴晶仰起头,看着阴沉的破晓天光,突然爆发出极其畅快的大笑。
“痛快!”
他一巴掌拍在生铁架子上,震得沙袋铁链哗哗作响。
“什么时候去新疆?”
“剧组后勤补给线正在铺,一周内敲定。你现在去收拾行李,带齐证件,先跟我走一趟香江。”苏阳看了看表。
“片酬怎么定?”吴晶问。
“王保强拍我的戏,零片酬,拿两成票房分成。”苏阳看着他,“你能拿多少,看你能打出多少血性。”
“我不要分成。”
吴晶上前一步,迎着苏阳。
“我一分钱片酬都不要。”
苏阳没有打断他。
“等电影上映那天,全国院线的大银幕上,片尾出字幕的时候。”吴晶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我要你单打出一行字——本片所有武打场面,均为演员真实格斗实拍,未使用任何替身。”
这是属于武术冠军最后的骄傲。
他要一拳打碎整个流量替身行业的遮羞布。
“妥了。”苏阳伸出右手。
吴晶的大手握了上来。
两只布满老茧的手重重交握。
五环外的冷风中,一局属于真硬汉的大棋,正式落子。
……
离开训练基地,苏阳坐进埃尔法商务车里。
车内的暖风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苏阳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周深海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极其嘈杂,混合着高档香槟碰杯的声音、舒缓的钢琴曲,还有各路明星、投资人虚伪做作的娇笑和奉承。
“喂?苏导!”周深海在电话那头喊得极大声,显然是捂着另一只耳朵跑到了宴会厅的角落,“哎哟我的亲祖宗,这三十亿的庆功大宴,您这个头号功臣跑哪儿去了?几大院线的老总拿着拉菲排着队想敬您酒呢!”
“名利场的酒,喝多了尿不出好尿。”苏阳靠在真皮座椅上,“帮我查个人,要现在的具体位置。”
“谁?您发话,我现在就让台里的数据组去调。”
“张劲。”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被掐断了。
周深海甚至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张……哪个张劲?”周深海的声音哆嗦起来,带上了明显的恐惧。
“耍刀的那个。”
“苏导,你别搞我!”周深海在角落里急得直跳脚,“那是个彻头彻尾的雷区!华云峰牵头下的全网封杀令,白纸黑字发到各大影视公司的!谁碰他谁就是跟整个圈子的资本作对!”
“你只管查位置。天塌下来,我顶着。”
“不是,苏导,咱们刚赚了三十亿,好日子才刚开头,你非得去趟这浑水……”
周深海的话还没说完。
嘟嘟。
有另外的电话打了进来,切断了语音。
苏阳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一个归属地显示为香江的未知号码。
没有丝毫犹豫,苏阳按下了接听键。
车厢里很安静。
电话那头也很安静,只有轻微的、沉稳的呼吸声,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处正在打量猎物的野豹。
足足过了五秒钟。
一道略带粗粝沙哑、辨识度极高的南方口音从听筒里传出。
“你是苏阳。”
不是疑问,是极其笃定的陈述句。
“是我。”
“十分钟前,吴晶给我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男人直切主题,没有任何寒暄,声音里透着金石相击的冷硬。
“他说,你要去‘死亡之海’拍一部片子。不用绿幕,不加威亚,真刀真枪地干。”
苏阳的指节轻轻敲击着真皮座椅的扶手。
“他还说。”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着隐隐压抑了数年的锋芒和战意,“我的对手,是他。”
“对。”苏阳只回了一个字。
吴晶这个武痴,行动力比他想的还要可怕。甚至连让他去找人的功夫都省了。
“开门见山吧。”苏阳对着手机开口,“剧本我这有,你的档期……”
“不用废话。”
张劲直接截断了苏阳的话头。
“告诉我你在哪。我现在去买最早的一班红眼航班,飞京城见你。”
电话挂断。
盲音在车厢里回荡。
苏阳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大漠狂沙,绝版双煞。
这把劈开乌烟瘴气娱乐圈的最利的一把刀,已经自己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