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洞深处,连风都停了。
只有不疾不徐的拍手声在幽闭的空间里来回撞击。
金爷穿着订制的防刺皮风衣,从石柱的阴影里踱步而出。戴着战术手套的双手合击,发出沉闷的皮革摩擦声。
十二名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在他身后呈扇形排开。
战术头盔、凯夫拉防弹背心、外挂破片手雷。十二把突击步枪的枪口齐刷刷抬起。
枪管下挂载的红外线瞄准仪射出十几道红点,密密麻麻地落在阿星、元之秋等人的额头和胸口上。
一边是顶尖军事装备武装到牙齿的现代杀戮机器。
一边是穿着真丝睡袍、破烂背心、脚踩人字拖的“杂牌军”。
金爷摸着发烫的枪管,嗤笑出声:“我该怎么称呼各位?九龙城寨夕阳红观光团?”
林子葱气得浑身肥肉乱颤,反手就要去扯背上的九龙水龙炮。
一只手摁住了他的肩膀。
阿星走上前。
他无视了眉心那个晃动的红色光点。
“你的人,站错位置了。”阿星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金爷眉头挑高。
阿星指了指雇佣兵踩着的地面:“话事人,该站最前面。躲在小弟后面算什么规矩。”
金爷仰起头,笑声在岩洞里震荡:“规矩?老东西,你们是不是在城寨里关傻了?我的枪,就是规矩!”
他脸色一沉,单手劈下。
“清场,一个不留。”
雇佣兵们食指压在扳机上,发力。
“琼姨。”阿星喊了一个名字。
苑琼靠在一块钟乳石旁,手里抓着一把炒南瓜子。她压根没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只是偏过头,耳朵贴着岩壁。
手指捏开一颗南瓜子。瓜子仁进嘴。
她鼓起腮帮子,瞄准左前方三米外的一块沙地。
“呸。”
半片瓜子壳带着巧劲飞出,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在那片看似平平无奇的粗糙沙土上。
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灰尘都没溅起。
带队的雇佣兵队长愣了半秒,嘴角咧开:“这就完……”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瓜子壳落点旁的一名大汉,脚底的沙土毫无预兆地塌了。
没有挣扎的余地。连人带一百多斤的战术装备,直挺挺地砸穿了薄弱的沙地表层,下半身瞬间被底下的流沙吞没。
“拉住他!”队长暴喝,伸手去拽大汉的战术背心拉环。
这一拽,坏了大事。
地下的沙层失去了最后一点承托力。塌陷的面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苑琼丹那一枚瓜子壳,精准砸在流沙穴最脆弱的受力点上。打破了地下无数沙粒构成的物理平衡。
点破面溃。
短短三秒,四名身材魁梧的雇佣兵连惨叫都没发全,沙土直接倒灌进他们大张的嘴里,整个人彻底沉入地下,连个气泡都没留下。
吴老狗眼皮狂跳。
他懂风水看地势,知道这里有流沙穴。但他看不懂苑琼丹不靠罗盘,光靠耳朵听空鼓声就能定下受力眼的操作。
金爷大惊失色,一把夺过旁边手下的步枪,冲着阿星怒吼:“开火!打烂他们!”
枪口喷吐出火舌。
密集的弹雨撕裂空气,罩向阿星等人。
田启文动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近视眼镜,手里那根两米长的铁撬棍对准脚下一条微不可查的石缝,狠狠扎了进去!
双手压住撬棍顶端,全身一百多斤的重量猛地往下压。
“根据重力势能转换和共振原理!”
田启文大喊。
嘎吱!
极其刺耳的岩石摩擦声穿透了枪声。
整个岩洞底部剧烈震颤。
阿星等人脚下那块长宽超过五米的巨大方形石板,竟被这一棍子硬生生撬得脱离了原位的卡扣!
石板底部是天然的地下暗河水网,失去了卡扣固定,巨大的石板载着主角团,在地脉水流的冲击下,瞬间向左平移了整整三米!
雇佣兵的弹雨全部落空。
子弹疯狂倾泻在阿星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打得碎石乱飞,火星四溅。
“停火!停火!他们在移动!”队长扯着嗓子大骂。
就在他们调转枪口的空档。
“阿秋!”阿星开口。
包租婆元之秋扯掉头上的彩色卷发筒,双脚发力,人字拖被踢飞。肥硕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缩地成寸般撞到一面光滑的石壁前。
十指成爪。
生满老茧的双手在岩壁上疯狂剐蹭,指甲摩擦石头,爆出刺耳的尖锐杂音。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真丝睡袍被撑得快要炸开。
声带肌肉绷紧到极致。
“嗷呜——!!!”
一嗓子爆喝。
这是实打实的次声波叠加高频物理攻击!
肉眼可见的声波在狭窄的岩洞里回荡折射、疯狂放大。
岩洞顶部的钟乳石咔咔断裂,大块大块的石头往下砸。
首当其冲的八名雇佣兵,头上戴着的百万级降噪战术耳机当场报废,“砰”地一声炸出火花。
鼓膜被强行撕裂。鲜血从雇佣兵的耳朵、鼻孔和眼角飙射而出。连开枪的力气都使不上,纷纷丢掉武器,捂着脑袋在地上翻滚哀嚎。
吴老狗也撑不住,捂着耳朵接连后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九龙城寨的婆娘发飙,根本不跟你讲什么武德。一嗓子废掉半个加强排。
战局反转。
阿星拖着那把满是血污和铁锈的重型活动扳手,踏过一地的弹壳,朝着金爷逼近。
金爷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甩掉手上的血迹。
他看着满地打滚的手下,脸皮抽搐了几下。
“规矩?你们真以为自己赢定了?”
他手掌伸进皮风衣内侧,扯出一个成人巴掌大小、通体发黑的青铜铃铛。铃铛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咒文,连着一条猩红的细绳。
“我的底牌,你们根本想象不到!”
金爷手腕抖动。
青铜铃铛撞击。
“叮——铛——”
声音极其清脆,却带着一股钻进骨缝里的寒气。这声音不通过耳朵,直接在人的脑子里炸开。
轰隆!
前方深处。那个当年活埋了达叔三位兄弟的陈年老盗洞里,传来沉闷的巨响。
重达数吨的封路石门被硬生生推开。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千年的腐臭味,从黑暗中喷涌而出,呛得人睁不开眼。
有东西出来了。
沉重的脚步声。每踩一下,岩洞的地面就跟着抖一次。
黑暗中探出一具超过两米高、极其雄壮的躯体。
它身上披着一套残破不堪的先秦青铜重甲,甲片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死灰色的枯槁质感,上面钉着粗大的生锈铁钉。
那张脸戴着青面獠牙的傩神面具。面具眼窝深处,跳动着两团惨红色的幽火。
千年傩神尸傀!
它呼出的气体在空气中瞬间凝结成白霜。极度的阴寒和杀戮气息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连元之秋都停住了脚步,双手握拳,护在胸前。
金爷疯狂摇动手里的青铜铃铛,指着阿星。
“去!撕碎他们!”
傩神尸傀动了。沉重的青铜靴踩碎地上的岩石,抬起两只堪比砂锅大小、长满黑毛的利爪,直奔阿星。
死局。
就在众人准备拼死一搏时。
吴老狗排开人群,跨出一步,挡在阿星身前。
他把手里的黑鞘短刀插在脚边的岩石缝里。右手探到领口,一把扯住那件洗得发白的盘扣大褂。
刺啦。
上衣被他硬生生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精悍的肌肉线条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前胸后背,全是纵横交错的陈年刀伤和咬痕。
最震撼的,是他整张背脊。
从后颈一直往下延伸到尾椎骨。刺着一幅极其诡异的巨大青色纹身。三眼六臂,脚踩恶鬼,面目狰狞。
那纹身的图案和气场,竟然跟这具千年傩神尸傀身上的图腾,严丝合缝!
吴老狗死死盯着迎面撞来的尸傀,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肌肉紧绷。
他没有跑。
他挺起胸膛,胸腔剧烈震动。喉咙里滚出一连串晦涩、苍凉、根本不属于现代语言的古老音节。
“乌……那……莫喀……惹都……”
声音极其沙哑,带着穿透灵魂的悲怆。
上一秒还狂暴冲锋的傩神尸傀,庞大的身躯猛地刹住。
巨大的惯性让它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碎石横飞。
它眼窝里的红火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喉咙深处发出几声破风箱一般的粗重喘息。
尸傀低下头,看着吴老狗身上的纹身。
它缓缓举起那只长满黑毛、被青铜甲包裹的巨大右臂。
越过吴老狗。
越过目瞪口呆的阿星和金爷。
干枯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它身后那扇通往主墓室的巨大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