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环球国际影城一号巨幕厅。
冷气开得很足。
两千号人的场地内,听不到半点交谈的动静。前排几个女记者甚至下意识抱紧了双臂,从指缝里往大银幕上瞧。
苏阳实景实拍的镜头质感太冷了。
没有廉价的干冰烟雾,没有夸张的蓝绿光。
大银幕上。
破庙外。
夜风倒灌,铜铃声骤停。
空气死寂。
七八具穿着清朝官服的尸体,直挺挺地杵在庙门外十米处,一动不动。
月光惨白。
照亮了他们青灰色的侧脸。额头上的黄纸符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达叔整个人缩在那尊缺了半个脑袋的泥塑神像后。
他手里的烧火棍随着手腕剧烈哆嗦,敲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脆响。这声音在死寂的破庙里被无限放大。
恐怖的对峙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影院第二排。
几名国内顶尖的惊悚片导演手心里全是汗。
这种极端的幽闭与撞鬼氛围,被苏阳这个年轻人拿捏得登峰造极。
电影里。
达叔捂着胸口,两眼翻白。他这把老骨头眼看就要被吓得背过气去。
旁边。
阿星动了。
他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花色大裤衩上的灰土。
随后弯下腰,半个身子扎进那个装满下水道工具的蛇皮袋里。
一阵翻箱倒柜的金属撞击声。
“哐啷。”
阿星摸出一把半米多长、造型粗犷的重型活动大扳手。
生锈的铁疙瘩在他手里转了两圈,抡出一阵低沉的破空声。
他趿拉着人字拖,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出庙门。
正面迎上那群阴气森森的僵尸,还有那个戴着高帽的赶尸道人。
阿星两眼放光,甚至带了点兴奋。
他抬起手里的重型扳手,铁杵遥遥指着对面的赶尸道人。
扯着嗓子,语气熟稔得跟在菜市场买猪肉一样。
“喂!道长!”
“你们这行包月多少钱?交不交五险一金啊?”
大银幕内外,时间同时停滞。
巨幕影厅内,足足静了三秒钟。
“噗——哈哈哈!”
第二排的陈佩司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
全场轰然爆笑。
两千名观众压抑到极点的恐惧,被这一句五险一金彻底粉碎。
用劳动法去盘问湘西赶尸!
用疏通下水道的扳手去对峙茅山道术!
这反差感,绝了!
银幕上。
达叔从神像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险一金?
你跟一帮孤魂野鬼谈劳动合同?
庙门外。
赶尸道人忽然被这脚下绊在碎石上,一屁股跌坐在地。
手里的铜铃“当啷”一声滚落。
他身后的那几具僵尸,还是立在原地。
但情况不对了。
队伍末尾,一个身形清瘦的僵尸,脑袋有了动作。
“咔吧。”
伴随着一声极其生硬的骨骼摩擦响。
这颗戴着官帽的脑袋,缓缓转向破庙内部。
空洞的眼眶,越过阿星,越过达叔,死死锁定在破庙中央那堆篝火上。
那里,被阿星撕下来点烟的《母猪的产后护理》残页,正化作一堆惨白的灰烬。
阿星察觉到了异动。
他提着扳手,歪过头,看着那个举止奇怪的僵尸。喉咙里拖出一道极具个人色彩的怪音。
“咦?”
那僵尸停顿半秒。脖子一歪。
那张涂满青灰色的脸皮抽动了两下。
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个同样古怪的单音节回应。
“呀?”
神像后。
达叔一口老痰没憋住,直接喷在地上,扯着嗓子剧烈咳嗽起来。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指着队伍末尾,喉咙撕裂般地尖叫出声。
“诈尸!诈尸了!”
变故陡生。
那个年轻僵尸,手臂一抬。
“刺啦!”
干脆利落地扯掉贴在额头上的鬼画符。
符纸下面,是一张轮廓分明、满是冷厉的年轻面孔。
吴老狗。
双腿发力。
一个干净漂亮的后空翻,稳稳落在队伍外侧的泥地上。动作没有任何僵直感,利落得不像活人。
他理都没理地上那个屁滚尿流的赶尸人。大步跨向破庙内的火堆。
他这一动,剩下的几具僵尸全跟着炸了锅。
“老大!别玩了!腿都跳麻了,啥时候放饭啊!”
“这破清朝官服又厚又硬,差点没把老子捂出痱子!”
几个人纷纷扯掉头上的符纸,甩着酸痛的胳膊,嘴里飙着纯正的方言。
影厅内又是一阵大笑。
哪有什么湘西赶尸。
这是一伙借着僵尸传说走私倒斗的草台班子!大半夜出来装神弄鬼,还嫌衣服捂出了痱子!
荒诞到极点的情节。
达叔张着嘴,烧火棍滚到脚边。这特么就是一群比他们还不靠谱的盲流!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群假僵尸吸引时。
吴老狗已经走到篝火前。
他蹲下身子。
没有去碰旁边的木柴,而是将手伸向火堆边缘的那一撮纸灰。
影厅第一排。
几名原本还在发笑的业内老制片人,脸色突然变了。
吴老狗的气质太特别了。
哪怕混在一群群演里,哪怕刚才还在搞笑。
可当他蹲在火堆前的那一刻,那种常年不见天日、在死人堆里刨食的阴冷气场,瞬间溢出银幕。
这是个真内行!
电影里。
吴老狗伸出食指和中指,从发烫的灰烬中捏起极小的一撮。
凑到鼻尖。
他闭上眼,胸腔起伏。
草木灰的土腥味中,藏着极其微弱的异样气息。
猛地睁眼。
吴老狗那双常年不见光的眼珠里,透出一股渗人的精光。
“不是《母猪的产后护理》……”他低声吐出一句。
这纸的夹层里,藏着秘药熬煮过的特制蚕丝帛!
那是古代方士用来记录绝密风水阵眼的手段,遇火焚烧,外层纸化为灰烬,内层的药理气味才会散发出来。
吴老狗右手探入怀中。
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物件。
那是块通体发绿、锈迹斑斑的青铜罗盘。
造型极其古老,表面的八卦刻度被磨得几乎看不清。
他将罗盘托平,缓缓悬停在那堆残存的灰烬上方。
破庙内的气流在这一刻完全改变。
“嗡——”
罗盘中央的那根赤红色磁针,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先是指向庙门,接着猛地甩向后山。
最后,磁针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开始了疯狂的满格旋转!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这个小小的青铜器内传出。
吴老狗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抬起头,越过破庙残破的屋顶,直勾勾盯着那片被黑夜笼罩的深山。
“极阴之地,龙脉倒逆。”
他将罗盘死死扣进掌心,转过身,对上提着扳手的阿星。
“真正的湘西尸谷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