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停,寒意更甚。
打谷场上的喧嚣随着苏艺兴的退场戛然而止。
那种极致的躁动之后,是巨大的空旷与寂静。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转场特效。
灯光师按照苏阳说的,把那些摇头灯、激光灯全关了。
只留了一盏最老式的追光灯,光柱里甚至能看到飞舞的雪粒子,直愣愣地怼在舞台正中央。
钱大爷站在舞台中央,没有急着开始表演。
他身上那件灰布中山装洗得发白,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脚下是一双也就是自家纳的千层底布鞋。
这身行头,扔在苏家村的人堆里,不出三秒就得找不着。
可偏偏此刻,几千双眼睛,加上屏幕后上亿双眼睛,全死死盯着他。
钱大爷也不怯场。
他走到桌子后面,甚至还习惯性地用袖口擦了擦桌面,像是在自家小卖部柜台上算账一样自然。
他先是笑眯眯地看着台下的观众,那笑容,特别有亲和力。
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
“那啥,大家过年好啊。”
“老头子我叫钱四海,就是村口开小卖部的那个。”
“今天,苏阳这娃子,非得让我上来给大家伙儿献个丑。”
“我这也不是什么魔术,就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一点小玩意儿,叫古彩戏法。”
他的话,说得特别谦虚,特别实在。
一下子就拉近了和观众的距离。
“啥叫戏法呢?就是图一乐呵,假的。”
“但咱们讲究,假的要变得跟真的一样。”
“今天,我就给大家变两个小戏法,要是变得不好,大家多担待。”
说完,他又对着大家拱了拱手。
台下响起了一阵善意的掌声。
直播间的观众,也被这个老爷子的态度给圈粉了。
“这大爷太可爱了!上来先告诉我们是假的,实诚人啊!”
“古彩戏法?听起来就好有传承的感觉!”
“期待!不知道和刘仟的魔术有什么不一样!”
钱大爷走到那张八仙桌后面,拿起一个大白碗。
那种农村最常见的粗瓷大海碗,碗边还带着个小缺口。
“看仔细咯。”
他拿着碗,碗口朝下,倒了倒。
空的。
又拿起旁边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细竹棍,在碗里“叮叮当当”敲了一圈。
声音清脆,甚至有点刺耳。
瓷实的,没夹层。
“身上没有,袖里没有,桌上也没有。”
钱大爷最后转了个身,还特意拍了拍中山装的下摆,甚至把两个裤兜都翻出来给大家看了看。
里面除了半包红塔山,啥也没有。
做完这套流程,他把大白碗往桌子中间一扣。
“啪。”
一声脆响。
紧接着,他从桌底下抽出一块黑布。那布也旧,边角都起毛了。
他随手把黑布往碗上一盖。
现场安静得只有风声。
直播间里,弹幕却已经开始刷屏了。
“这老爷子要干啥?凭空变东西?”
“我看悬,这装备太简陋了,连个能藏东西的暗格都没有。”
“别是变个鸡蛋出来吧?那可就没劲了。”
“楼上的别在那装懂王,看着!”
舞台上,钱大爷神色未变。
他没有像现在的魔术师那样,还要挥舞两下手臂,或者喊两句“见证奇迹”。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儿,单手背在身后,身子稍微往前探了探。
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那盖着黑布的碗底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这三下敲击,明明没有声音,但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却像是敲钟一样清晰。
一下。
两下。
三下。
钱大爷的手指停住了。
他捏住黑布的一角,手腕微微一抖。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起!”
黑布被一把掀开,随手放在一边。
刚才还扣在桌子上的大白碗,此刻已经翻了过来,碗口朝上。
而那个本该空空如也的碗里,此刻竟然盛满了水!
不是只有一点点。
是满满一大碗,几乎要溢出来!
最离谱的是,这零下十几度的天,那碗水上面,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
热的!
“我操?!”
前排的一个小年轻直接从板凳上弹了起来,一句国粹脱口而出。
这完全违反常理!
那么大一碗水,藏哪?
袖子里?那还不得洒一身?
桌子底下?众目睽睽之下怎么送上来的?
关键是,这水还在冒热气啊!
“这是特效吧?这一定是特效!”
“慢放!我要看慢放!这水是从哪冒出来的?!”
“牛顿的棺材板压不住了!物质守恒定律呢?!”
“这特么是魔法!这是魔法!”
京城电视台,总控室。
刘强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也是个老电视人,搞过无数次晚会,魔术揭秘他也看过不少。
大部分魔术,都是靠道具,靠视觉盲区,靠托儿。
可这个……
“老张!老张!”
刘强猛地抓起对讲机,声音都劈了叉,“你特么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手法?那水是从哪来的?还有热气!”
魔术顾问老张此刻正站在另一个监控屏前,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是吓的。
或者是,激动。
“这……这不可能啊……”
老张哆哆嗦嗦地对着麦克风,声音像是见了鬼,“这叫……叫无中生有!”
“这玩意儿,书上记载早在民国就失传了!”
“这不需要道具,这全靠手上的功夫!那是鬼手啊!”
老张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哭腔。
“刘导,这没法解释!这是硬功夫!把东西藏在身上,快到人眼根本捕捉不到的速度取出来……可那是满满一碗水啊!桌面上一滴都没洒!这不科学!这人的手得有多稳?!”
刘强听得头皮发麻。
失传的绝活?
在一个村晚?
被一个小卖部老头使出来了?
舞台上,钱大爷并没有因为台下的惊呼而露出什么得意之色。
他端起那碗水,这动作更让人绝望。
那么满的一碗水,他单手端着,走起路来四平八稳,水面连个波纹都没有。
这手劲,绝了!
他走到舞台边缘,找了个看得顺眼的半大小子。
“娃子,来,尝一口。”
那半大小子愣头愣脑的,也不怕烫,凑过去吸溜就是一大口。
紧接着,这小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转身冲着台下大喊:
“是甜的!热乎的糖水!”
“轰——”
这一下,现场彻底炸锅了。
真的能喝!
这不是什么化学试剂反应,这就是实打实的热糖水!
钱大爷笑眯眯地收回碗,随手将剩下的半碗水往地上一泼。
哗啦一声,热水泼在冻硬的土地上,瞬间腾起一片白雾。
真得不能再真。
“看来大家伙儿挺喜欢。”
钱大爷走回桌边,把空碗再次往桌上一扣。
“那咱就再来一个?”
他又捡起那块破黑布,盖在碗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发弹幕,没有人再敢眨眼。
大家都在想,这次是什么?
又是水?
还是酒?
钱大爷这次动作慢了点。
他甚至还打了个哈欠,看起来随意到了极点。
手再次伸出。
依旧是那三下。
咚。
咚。
咚。
每一次敲击,都像是敲在人们紧绷的神经上。
“来!”
一声低喝。
黑布被猛地揭开!
没有水。
一股浓郁的、霸道的、勾人魂魄的香味,瞬间随着那升腾而起的热气,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那碗里,黄澄澄,金灿灿,粘稠得几乎能挂住勺子。
那是……
小米粥!
而且是一碗刚出锅的,滚烫的小米粥!
甚至能看到上面还撒着几颗饱满鲜红的枸杞,正随着热气微微颤动!
“卧槽!!!”
这一次,不仅是观众,连坐在后台的苏阳都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这视觉冲击力,太顶了!
变水那是流体,虽然难,但还能理解。
可这小米粥是半固态的啊!
那粘稠度,那重量,怎么可能藏得住?
而且,那香味是作不了假的!
离舞台最近的前排观众,哪怕隔着几米远,都闻到了那股纯正的小米香。
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大年夜,还有什么比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更让人破防的?
直播间彻底疯魔了。
“我是谁?我在哪?”
“我跪了!我真的跪了!这大爷收徒吗?要不收坐骑也行?”
“别拦着我!我要去苏家村喝粥!”
“这不科学!这绝对不科学!爱因斯坦来了都得给大爷磕一个!”
“有没有懂行的出来解释一下啊?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解释个屁!这古彩戏法是咱们华夏的非遗!懂不懂什么叫老祖宗的含金量?!”
舞台上,钱大爷端起那碗小米粥。
他没急着送人,而是自己先低头,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一脸陶醉。
“嗯,今年的新米,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