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十一月六日,一支浩浩荡荡的马队从雷鸣堡出发,径直往永宁墩行去。
这只队伍几乎囊括了雷鸣堡几乎所有高层。
防守陈政清,副千户郭士荣,副千户兼新安堡管队郭旺,此外还有驻马、长岭等各堡管队。
如今天气渐寒,越来越多活不下去的流民落草为寇,整个蔚州府境内匪患愈发严重起来。
为了保证路上安全,各官还随队带了不少全副武装的家丁。
整支队伍看上去声势浩大,直逼上次李家庄夸功游行。
队伍正前方,陈政清唤来郭旺,两人对着道路两旁的荒田指指点点,时而叹气,时而摇头,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两身后两个马位的距离,郭意和李如龙一左一右簇拥在郭士荣身旁。
“如龙啊,最近在雷鸣堡如何,还适应吗?”郭士荣扭头看向这位家中颇有资财的后辈。
富二代嘛,有资源有背景,这样的下属既可以是下属,又可以是往上爬的资源。
久居官场,郭士荣这点想的很清楚,因此平日里对李如龙也很是拉拢。
“多谢副千户大人提携,雷鸣堡很好,能在郭大人麾下做事,是如龙的荣幸。”
红棕色骏马上,李如龙拱手作揖,态度很是恭敬。
前段时间,听说曾经的破落户韩阳都成为管队,爬到了自己头上。
李如龙十分不服气。
他火急火燎赶回李家庄,与父亲李员外商议后,李家借郭士荣过寿的机会,趁机送上一份大礼。
此外,雷鸣堡上上下下都是打点了一番。
连蔚州卫指挥同知陈启新那,都使了不少劲。
里里外外好一通忙活,李如龙如愿荣升任百户职,从净河墩调任雷鸣堡千户所任职。
不过千户所里的百户官只能算个中层,哪里有独掌一方的管队官舒坦。
想到这,李如龙脸上露出一抹讨好:“不过郭大人,下官一直在下面墩堡领兵,若有机会,还是想去军堡历练,为大人分忧!”
如今新安堡管队郭旺已明显向陈政清靠拢,长岭、驻马几个屯堡管队一个比一个精,两边讨好。
这新安堡本就是大堡,占了整个雷鸣堡屯田地的半壁江山。
若不能在下属军堡培养几个亲信,郭士荣敢肯定,用不了几年,这雷鸣堡便彻底是他陈政清的天下了。
想到这,郭士荣点了点头,笑道:“如龙你莫要心急,你瞧,今天这机会不就来了吗?”
闻言,李如龙面露疑惑。
郭士荣给郭意使了个眼色,郭意不动声色从怀中掏出一卷文策。
“多谢郭大哥!”李如龙双手接过。
看着看着,他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笑,‘好一个韩阳,这种胡吹大气的话都敢说,我看你今天怎么死!’
……
永宁堡。
尘土飞扬间,韩阳猛地大叫一声:“啊!”
说着,抱起块大青石,飞快冲了出去。
在他身后,觉远,孙彪徐一人抱着块大青石,同样朝永宁堡正在修建的城墙冲去。
在他三人后面,一群青壮也抱着青石紧追不舍,牛康则是远远坠在后头,叫苦不迭。
城墙旁,几名负责鼓舞士气的老汉同时敲响了手中的铜锣,锣声急促,颇有将军令的味道。
那几名老汉一边拼命敲锣,一边嘶声大喊:“干活啊,呦吼嘿,大家奋力干活啊,建设家园啊,呦吼嘿!”
永宁堡城墙建设到了紧要关头,这段时间,韩阳拿出了当初跟鞑子血战的气势,每天都是身先士卒,领着大伙一起干。
韩管队带头干活,军户们自然没人敢偷懒,都是使出了吃奶的劲。
在韩阳的鼓舞下,这永宁堡的修建速度,再快了几分。
众人正挥汗如雨,远处忽然扬起一片烟尘,却是魏护快马奔了回来。
如今蔚州府境内盗匪四起,雷鸣堡不少民户庄都遭了匪灾,永宁堡城墙又还未建成,韩阳不敢大意。
每日派魏护、孙彪徐二人轮流在墩堡周围放哨,防备盗匪。
见魏护来的好急,韩阳眉头皱起,赶忙迎了上去,问道:“魏兄弟怎得如此焦急,出什么事了?”
魏护极其敏捷,一个鹞子翻身,从马上跳下来,急急道:“头儿,我远远瞧见防守大人带了一大批人往咱永宁堡方向来了,好像还有郭管队他们,也不知来干啥?”
“陈大人!?”韩阳微微有些惊讶,凝神细思起来。
联想到昨日才将近月来永宁堡文册递上去,韩阳心中有了猜测,念头急转,忙在魏护旁耳语道:
“快,让觉远大师将堡内军户们都召集起来…………”
闻言,魏护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飞速奔去执行命令。
很快,永宁堡前的空地上便只剩下了韩阳、魏护、孙彪徐三人。
又等了片刻,天边远远扬起一阵黄尘。
“参见防守大人,各位副千户大人!”
见几位上官到了,韩阳领着魏护、孙彪徐二人跪地参拜。
不知不觉间,整个雷鸣堡能让韩阳行礼参拜的人,已经是不多。
刚刚在路上,陈政清远远便瞧见了永宁新堡的雏形,昨日送到雷鸣堡的文册,他也在夜间看过了。
虽觉屯田数目未免有些夸大,但对韩阳锐意进取的决心,陈政清还是满意的。
想到这,他翻身下马,将韩阳几人虚扶起来,笑道:
“韩阳,想必这三位便是你手下的骨干了吧!不错不错,果然都如你一样,皆是精明强干之人!”
防守大人这么一夸,三人心中皆是欢喜,韩阳顺势站起,抬头望向陈政清。
这位新任防守大人依旧精神饱满,双目炯炯有神,只是整个人似乎瘦削了些,脸色也有些苍白。
“韩阳,你文册上说这永宁堡已有屯户六十户,丁口二百二十,怎么我见这永宁堡,看上去有些萧条啊……”
郭士荣背着手从后头走上来,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容,浑身散发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阴沉。
他身后,郭意和李如龙有些想笑,瞥了眼防守大人,最后还是忍住了。
陈政清和郭旺对视一眼,脸色都是有些难看。
永宁堡上报的文册他们已是看过。
听说要来永宁堡视察,陈政清其实已猜到郭士荣用意。
不过郭士荣乃是分管屯田和兵户的副手,是雷鸣堡中权力仅次于自己的副官。
对于他的正当视察要求,陈政清还真不好反驳。
但他也不可能放任郭士荣打压自己心腹,只得一起跟了过来,帮韩阳撑撑场子。
此时看来,这韩阳报上来的文册,水分可能有些大啊!
“陈大人,韩管队才接手永宁堡三个月,创业艰难,前两天我新安保新开了家矿场,要不改道去我那看看……”
短短几句话,雷鸣堡两派势力已是完成一轮交锋。
“欸——,郭管队此言差矣!”
郭士荣继续发起进攻。
“文册上报上来的数字清清楚楚,本官就是见韩管队屯堡成绩喜人,这才拉人前来视察学习。”
“如今郭管队推三阻四,难不成是担心陈大人推荐看好之人,皆是胡吹大气之辈?”
郭士荣这话说的好犀利,此时若不敢继续检查永宁堡屯堡成效,倒显得陈政清识人用人不明。
一时间,郭旺不好再多说什么。
队伍后头,刘真全、冯宽等几个管队同样交头接耳的低声议论着。
“听说这韩阳短短三个月屯田一千多亩?真的假的?”
“你长岭堡这么多年了,所有屯田加起来,有两千亩吗?”
“也是,屯田费钱费时费力,这光景,哪有那么容易。”
“韩管队还是年轻气盛啊,太想表现自己,这下怕是要栽跟斗啦。”
“……”
见后头队伍中一阵骚乱,似乎都在议论自己,韩阳淡淡一笑,拱手上前道:
“永宁堡上报的文册中,各项成果字字属实,口说无凭,各位上官,请!”
说着,韩阳侧开身子,让开道路。
陈政清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大步往前行去。
‘故弄玄虚!’
郭士荣眸光阴冷,冷哼一声,迈步向前。
一行人往堡内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