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彩把筷子捡起来，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楚天骄。
楚天骄的表情凝固在一个很奇怪的瞬间，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嘴唇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怀里的小东西。
楚希对自己造成的震撼浑然不觉，他正专心致志地研究楚天骄领口的那道裂口，一根胖乎乎的手指头伸进去抠了抠，抠出一点干涸的血痂，然后毫不犹豫地往嘴里塞。
“不能吃。”楚天骄一把捉住他的小手，“这个不能吃。”
他把孩子抱紧了，用整个臂弯把小家伙圈起来，下巴轻轻抵在楚希毛茸茸的头顶上，闭了一下眼睛。
小家伙在他怀里扭了扭，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显然对父亲把自己箍得太紧这件事颇有微词。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于七站在门槛外面，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斟酌措辞。
“大哥，”他说，“沙民那边……有两位夫人想要见你。”
他说“两位夫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半度。
米彩正在给楚天骄倒茶的手顿了一下，楚天骄不自觉的看向她。
“让她们进来吧。”米彩替楚天骄做出了回答。
于七退后半步，朝院门外打了个手势。
两个女人从影壁后面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黛莉亚，她换上了一件素色交领长裙，裙摆刚刚及踝，目光飞快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楚天骄怀里的楚希身上，瞳孔微微缩了缩。
莎绮罗跟在她身后半步，脸上只有紧张。
三人相对，院子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米彩站起身来，黛莉亚和莎绮罗同时看向她。
女人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没有火花四溅，也没有暗流涌动，更像是一面镜子对上了另一面镜子。
“夫人，”黛莉亚示弱般行了一个王妃的礼节，“贵安。”
米彩微微一愣，这个女人指挥沙民入城的时候她在监控上见过，比她遇到的所有人都要优雅，而且处理事情的能力十分了得。
“你...你好。”
莎绮罗稍微松了一口气，也对着米彩行了一礼，“姐姐，我是莎绮罗，很高兴见到你。”
楚天骄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
楚希适时地发出一声“咿呀”，打破了院子里微妙的气氛。
黛莉亚的目光从楚希身上移开，落在米彩脸上。
“我们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她的声音比莎绮罗轻，像是夜风拂过时的低语，“沙民有沙民的规矩，我们懂。”
米彩看着她，忽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她端起桌上那杯刚倒好的茶，走了三步，递到黛莉亚面前。
“欢迎来到灵都。”
黛莉亚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水清亮，两片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开来，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苦的。”她皱了皱眉。
“第二口就甜了。”米彩说。
黛莉亚又喝了一口，眉头慢慢松开。
“真的。”她低声说，像是在确认什么。
莎绮罗站在一旁，看着米彩和黛莉亚之间那杯茶，连她也不太明白这两人之间进行着怎么样的交流。
于七站在门槛外面，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他看看米彩，又看看黛莉亚，再看看莎绮罗，最后把目光投向楚天骄，眼神里写满了“大哥你这都能活下来”的震惊。
楚天骄假装没看见。
他低头逗弄楚希，小家伙正试图把一整朵野花塞进嘴里。
米彩转过身，走回楚天骄身边，暗搓搓的捏了他一把，嘴里却十分平静的说道，“刚好，这里院子够大，采光也好，下午的时候太阳刚好能照进屋里，冬天不会冷。”
黛莉亚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你...”
“十多万沙民不是一天两天能安置完的，”米彩微微一笑，“这里是我和楚天骄的家，也是你们的，住在外面可不像话。”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安排亲戚家的住宿。
莎绮罗忽然开口了。
“那孩子，”她指了指楚天骄怀里的楚希，“叫什么名字？”
“楚希。”米彩说，“希望的希。”
“这是一个好名字。”莎绮罗对米彩说。
米彩点了点头，旋即看向楚天骄，问道，“让她们都住进来，你说呢？”
“我...我听老婆安排。”楚天骄傻呵呵一笑，然后举起楚希，嘴里轻声道，“爸爸带你举高高，飞耶...”
米彩宠溺的叹了口气，旋即坐在桌边，端起茶杯尝了一口。
黛莉亚站在院子里，手里也端着茶，心中暗道是自己输了，却没有一丁点不甘。
莎绮罗没那么心思，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楚希身上，嘴角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
没有想象中的刀光剑影，没有沉默的敌意，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楚天骄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
楚希终于把那朵野花从嘴里掏出来了，沾满口水的花瓣湿漉漉地糊在楚天骄的袍子上，小家伙仰起脸，朝着莎绮罗的方向伸出两只手。
“抱！”
这一声清脆响亮，像是在下达命令。
莎绮罗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米彩，又看了看黛莉亚。
“这孩子很少要陌生人抱的，看来还挺喜欢你的。”米彩笑盈盈的说。
莎绮罗迟疑了一息，然后走上前两步，伸出手，动作生疏地从楚天骄怀里接过楚希。
小家伙比看上去要沉，莎绮罗接住他的时候手臂往下坠了一下，连忙调整姿势，把她稳稳地托在臂弯里。
楚希满意地哼哼了一声，胖乎乎的小手捧着莎绮罗的脸蛋。
莎绮罗看着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小家伙正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打量她，然后伸手去摸她琥珀色的眼睛，手指头戳在莎绮罗的眉骨上，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奶腥味。
莎绮罗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黛莉亚走过来，从莎绮罗手里接过楚希。
她的动作就熟练多了，一只手托住屁股，一只手护着后背，还把小家伙的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一看就是带过孩子的。
“我小时候带过妹妹。”她对米彩说，像是在解释什么。
米彩看了她一眼，“她进城了吗？”
黛莉亚微微摇头，“她很早之前就离世了。”
米彩神色一怔，旋即道歉道，“对不起...你们可以和讲讲你们的故事吗？”
“当然。”
……
……
于七在门口猛搓自己的脸，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大哥果然是大哥！
下午的阳光照进院子里，把三个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