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夕颜这一跪干脆利落,仿佛脊梁骨被人当场抽断。
这位在静州呼风唤雨的女王,让无数商界大佬闻风丧胆的顾氏总裁。
此刻卑微到了极点,像一条被遗弃在雨夜的流浪狗。
她没有停下,膝行着往前挪,双手死死抱住许辞的小腿。
力道极大,恨不得把十根手指嵌进他的骨头里。
“老公……”
这两个字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夹杂着血沫和哭腔,难听到了极点。
许辞坐在沙发上,低垂眼帘看着脚下的女人,面无表情。
顾夕颜仰起脸,已经不忍直视。
红肿、青紫,嘴角还挂着半干的血痕。
曾经倾国倾城的凤眸此刻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眼底全是碎裂的绝望。
“我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被砂纸反复打磨过一般,粗粝、嘶哑、支离破碎。
“你给我离婚协议的时候,我就已经后悔了……”
“你被截肢的时候,我后悔得快疯了……”
“抱着你冰冷的身体,我都想要跟着你去……”
“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你躺在那里,嘴角带着笑,身下全是血……”
她每说一句,身体就抖一下。
“那些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怎么洗都洗不掉……”
许辞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说话。
顾夕颜等不到回应,瞳孔里仅存的那点理智开始瓦解。
她松开许辞的腿,抬起右手。
“啪!”
一巴掌实实在在地抽在自己脸上。
“啪!”
左手紧跟着甩了过来。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密封的病房里回荡。
一下比一下狠。
一下比一下用力。
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红得滴血,五指印清晰可见。
但她根本停不下来。
只有这种肉体上的剧痛才能稍微缓解一下她心脏被撕裂的痛苦。
“是我害死了你——”
“啪!”
“是我亲手把你逼上了绝路——”
“啪!”
“是我把你弄丢了——”
每一巴掌下去,嘴里都会吐出一句忏悔。
鲜血混着眼泪糊了满脸,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你打我也行……”
“骂我也行……”
她再次扑上来,死死抱住许辞的腿,声音凄厉到变形。
“让我断腿也行!”
“让我把命赔给你也行!”
“只要你肯看我一眼……”
“只要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求你了——”
最后三个字从胸腔里撕扯出来,余音在病房里久久不散。
许辞始终没动。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顾夕颜以为他再也不会开口了。
“够了。”
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如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顾夕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她的眼睛里迸射出疯狂的希冀,那是溺水之人摸到岸边石头的本能反应。
许辞眸子里平静得过分。
没有愤怒,没有心疼,连厌恶都没有。
只有让人毛骨悚然的淡漠。
“把脸擦一下。”
“别在我面前流血。”
他的语气像是在对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说话。
“恶心。”
顾夕颜愣住了,机械地松开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
等她再抬头。
许辞已经抽回了腿,往沙发另一侧挪了半个身位。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残忍。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
“我不爱你了。”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
像一片羽毛落在桌上,却重得足以把顾夕颜的整个世界砸成齑粉。
“以后不要再像疯子一样出现在我面前,你让我觉得很烦。”
顾夕颜眼里的光一瞬间灭了,又一瞬间重新疯狂地燃烧起来。
她不顾一切地再次扑上去,死死抱住许辞的腿。
“不可能!你不可能不爱我!”
“你想想我们那五年!那五年怎么可能是假的!”
“你为我挡过枪!”
“你为我断过肋骨!”
“你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
“老公!我求你了!”
“最后一次!就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许辞眼中却划过嘲讽。
他俯下身。
一只手捏住了顾夕颜的下巴,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他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近在咫尺的距离,顾夕颜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那张脸和她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机会?”
许辞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问你。”
“结婚五年,我给了你多少次机会?”
顾夕颜浑身僵住。
“你爸骂我软饭男的时候,我忍了。”
“他把滚烫的茶水泼在我身上,我还要笑着问他烫没烫到手。”
“你妈指着我鼻子说我是顾家的狗的时候,我也忍了。”
“她让我跪在地上擦地,我一句怨言都没有。”
“你高高在上当你的顾氏总裁,我成了你养在别墅里的一条狗。”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那些狐朋狗友在我面前阴阳怪气,说我是顾夕颜的附属品,是个吃软饭的废物。”
“我笑着给他们端茶倒水,因为他们是你的朋友。”
“我把尊严踩在脚底,去迎合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我以为能换来你的一句维护,结果呢?”
顾夕颜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张嘴想解释什么,被许辞捏着下巴根本发不出声。
“每一次你为了林白丢下我,我都在告诉自己,我老婆是爱我的,我老婆只是重感情,我老婆不是故意的。”
许辞的眼神空了一瞬。
他的瞳孔里映出了那个雨夜,那间漆黑的房间,那具蜷缩在地上咳着血沫的残躯。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我拨通了你的电话。”
“你知道我快要疼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顾夕颜的眼泪把他的手指打湿。
“我在想——”
“只要那个我爱了五年的女人能回来救我。”
“哪怕让我以后给她当一辈子的狗。”
“我也认了。”
这句话是一根灼热的铁签,从顾夕颜的眼眶直接捅进了她的脑子里。
“可你以为我要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我心理扭曲?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然后再找你要原谅?”
许辞松开了她的下巴,直起身,往后靠进沙发里。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残忍。
“我再说一遍……”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窝囊废已经在那个雨夜里死透了。”
“就在你陪着林白的时候,他在冰冷的地板上被活活疼死了。”
“而我曾经爱过的那个顾夕颜……”
他看着她。
“……也死了。”
顾夕颜的瞳孔在这一刻急剧放大。
“不……不是的……我还是你的夕颜……”
“我还爱你……”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我和林白真的什么都没有!他是我的前男友没错,但我从来没喜欢过他!”
“我以前只是把他当弟弟!现在我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老公,你信我……你一定要信我……”
许辞看着她这副癫狂的模样,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她发了疯要带着顾氏集团一起给他陪葬。
她抱着他冰冷的尸体梳头,不许任何人靠近。
她划破自己的脖子,说他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
他心里泛起了复杂的情绪。
说不清是什么。
可能是不忍。
可能是无奈。
但这份清醒来得太晚了,晚到他已经用一条命买了单。
许辞深吸一口气,把心底那点波澜按了下去。
“别跟我说什么清白。”
他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哭诉。
“清白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觉得你清白,你才清白。”
“我觉得你脏——”
他一字一顿。
“那你就是脏。”
顾夕颜像是被人一拳捶在了心口上,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去打听打听整个静州上流圈子是怎么说你的。”
许辞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顾夕颜为了一个男小三活活害死了自己的丈夫。”
“这就是你在所有人眼里的形象。”
“还记得夜色KTV那天晚上吗?”
“你那帮好朋友当着我的面,说我是个家庭煮夫、底层人,林白怎么都比我强。”
“你一个字都没替我挡过,甚至觉得我在发疯。”
“你现在有脸来告诉我……你是清白的?”
顾夕颜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嘴唇翕动,想要解释。
许辞没给她机会。
“退一万步。”
“就算你和林白真的是清白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
“你在意过我的感受吗?”
“你为了他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跟他喝交杯酒,唱情歌,彻夜不归……”
“太多了。”
“我都懒得细数。”
“你有好好给过我半句解释吗?”
顾夕颜彻底说不出话了。
许辞歪了歪头,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语调开口。
“许辞,你怎么这么小肚鸡肠?”
“许辞,你思想太龌龊了,你有病是吧?”
“我和小白是纯洁的友谊,你再这样我真的很失望。”
“我已经替你帮小白道歉过了。”
“对了,还有那句……你这种寄生虫。”
每一句话都是顾夕颜曾经亲自打出去的子弹,现在全飞回来打在了她自己的眉心,比扇耳光还疼一万倍。
“现在我觉得你脏,你也觉得我是寄生虫。”
许辞直起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彻底呆滞的顾夕颜。
“你自己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能?”
顾夕颜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
那些话像是一枚枚钢钉精准地钉进了她的太阳穴。
每一枚都带着五年的血和泪。
每一枚都是她亲手打造的。
许辞站起身,走到窗边。
海面上阴沉的天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割。
他的背影笔直,肩线冷硬。
“噗通。”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许辞没回头。
但他知道那是顾夕颜彻底瘫倒在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嘶嚎。
不像哭,更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在拼尽最后一口气发出绝望的哀鸣。
每一声呼吸都是破风箱在拉扯。
每一口空气里都裹着浓重的血腥味。
许辞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蓝色的海面,胸口也有些闷。
骂也骂了。
虐也虐了。
但那个曾经在雨夜里咳着血沫死去的人并不会因为今天这些话就活过来。
可吐出来确实舒服。
身后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不是停了。
是顾夕颜已经哭到脱力,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偶尔从喉咙里漏出的呜咽。
许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病房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海浪拍打舰身的闷响。
然后他开口了。
语气突然变得极度平静,与刚刚那个杀人诛心的男人判若两人。
“问你件事。”
身后没有回应。
许辞转过身,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几乎失去意识的女人。
“林白。”
这个名字一出来,顾夕颜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许辞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最后是怎么弄死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