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音没有立刻回话,她转过头,看着瘫软在地上的霍玲。
霍玲的脸肿得像个馒头,她盯着青石板上的纹路,似乎对外界的对话没有任何反应,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悲伤的世界里。
林音又看向张启灵,张启灵提着黑金古刀,朝她走近了两步。他站在林音身侧,挡住了夜风,在无形之中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林音转回身,看着张日山。
“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林音伸出一根手指。
张日山点头。
“明天早上,如果霍玲没有拿到霍家的盘口。”林音放下手,她走到桑塔纳的车门旁,抬起脚,鞋底狠狠踹在已经凹陷的车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车窗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我会亲自去霍家,把那座宅子拆成平地。”林音盯着张日山的脸。
“一言为定。”张日山拉开变形的车门,他坐进驾驶座,拧动车钥匙。
桑塔纳的引擎发出破旧的轰鸣声,张日山挂上倒挡,车子迅速退出胡同口,红色的尾灯在拐角处闪烁了一下,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林音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张启灵伸出手,握住林音的手腕,他的手指带着凉意,掌心的老茧摩擦着林音的皮肤。
林音回过头,反手扣住张启灵的手指。
“进屋吧。”林音说。
张启灵单手提起霍玲的后衣领,黑瞎子推开四合院沉重的朱红色木门,门轴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四个人走进院子,木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合上,插上门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没有人知道这个晚上,张日山在霍家大宅的紫檀木书案前,到底和霍仙姑谈了些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抛出了怎样的筹码,也没有人知道霍仙姑在妥协前,摔碎了多少个茶盏。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月亮向西坠落,隐没在厚重的云层后面。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灰白,胡同里的路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随后齐刷刷地熄灭。
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四合院朱红色的大门上。
门环上的铜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清晨的胡同安静得只能听到麻雀的叫声。
“叩叩叩。”
三声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音推开正房的门,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前。
林音拉开沉重的铁门闩,木门向内拉开,门外站着一个人,正是霍秀秀。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但她的脸色很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霍秀秀站在台阶下,仰起头,看着门内的林音,她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隔着布料紧紧攥成拳头。
霍秀秀深深吸进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
“林老板。”霍秀秀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林音看着门外的霍秀秀,最终还是侧开身,让出了一条通道:“进来。”
霍秀秀迈过高高的门槛,她的皮靴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清晨的冷风卷起院子里的几片落叶,落叶擦着霍秀秀的靴子边缘飞过,砸在朱红色的木门上。
黑瞎子从东厢房里走出来,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豆汁,另一只手抓着两个炸得金黄的焦圈。
“哟,霍家大小姐起得够早的。”黑瞎子咬了一口焦圈,发出咔嚓的脆响。
霍秀秀没有理会黑瞎子,她径直走向正房的大厅。
张启灵坐在正厅靠窗的太师椅上,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绒布。
他顺着黑金古刀的刀背,一寸一寸地向下擦拭,刀刃反射着清晨的阳光 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刺眼的白斑。
林音走进正厅,她指了指右侧的红木圈椅:“坐。”
霍秀秀走过去,她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依然插在羊绒大衣的口袋里。
“李叔。”林音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老管家李叔快步走进来应声。
“给霍小姐上茶。”林音吩咐。
李叔提着紫砂壶,他将滚烫的茶水注入白瓷杯中,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在空气中散开。
霍秀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她的手背上,有一条长长的暗红色伤口,但已经结痂从,手腕一直延伸到食指的指关节。
伤口周围的皮肤高高肿起,透着淤青的颜色。
霍秀秀端起茶杯,她将冰冷的手指贴在滚烫的瓷壁上。
“我来送东西。”霍秀秀开口,她的嗓音有些沙哑。
她放下茶杯,从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那木盒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边角处镶嵌着黄铜包边。
霍秀秀把木盒放在八仙桌上,向前推了推,木盒在桌面上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啦声。
林音没有去拿那个盒子。
“这是什么?”林音靠在椅背上。
“霍家内务的对牌。还有北京城十二个盘口的总账房钥匙。”霍秀秀的语速很快。
林音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音。
“霍仙姑舍得?”林音问。
霍秀秀低下头,她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
“张会长昨晚在奶奶的书房里待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听到书房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想来是奶奶书案上那方端砚碎了。墨汁溅在窗纸上。我听到张会长咳嗽了两声。然后书房的门开了。”
霍秀秀抬起头,她直视林音的脸:“奶奶同意退下来。她同意把当家人的位置,交给我姑姑。”
黑瞎子靠在门框上,他把最后一口豆汁喝完打了个饱嗝。
“张日山这老狐狸,还真让他把事办成了。”黑瞎子把空碗递给路过的李叔,用手背随意擦掉留下的豆汁残渣。
林音停止了敲击扶手的动作。
“你这几天去了哪里?”林音看着霍秀秀手背上的伤疤。
霍秀秀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我在祠堂跪了三天。”
“为什么?”
“因为我拦在姑姑的房门前。我不让奶奶的人带走她。”霍秀秀的声音平稳。
林音站起身,她走到八仙桌前,伸手拨开紫檀木盒的铜扣。
盒盖弹开,里面铺着黄色的绸缎 绸缎上放着一块白玉牌,还有一串黄铜钥匙,每一把钥匙上都刻着盘口的名字。
“你奶奶打的?”林音指着霍秀秀的手背。
“家法。”霍秀秀回答。
“奶奶说我妇人之仁。她说我硬不下心肠,说我撑不起霍家的门楣。”
霍秀秀站起身,她把椅子往后推开,椅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东西送到了,我得回去了。奶奶她定了一周后去广西巴乃的火车票。我要回去收拾行李。”
张启灵擦刀的动作停顿了,他抬起头看向霍秀秀:“巴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