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嫔立在殿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萧云启,态度决绝。
“要把事情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是殿下,不是妾身。”
话音落下,她不再理会萧云启,径自临风而立,目光遥遥望向赏梅宴的方向。
刺骨的寒风拂过她鬓边碎发,却吹不散她眉宇间的沉郁与思量。
方才程锦瑟在殿内所说的一切,清晰地在她耳畔回荡。
皇上今日赏赐的梅花饼中被人下了毒。
而那毒并非寻常毒物,是能引动她体内沉年旧毒、令毒性愈发深重的引子。
梅花饼是御赐之物,出自御膳房,经内侍省层层查验,寻常人根本没有胆子、更没有机会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那么下毒的人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是当今圣上萧衍所为。
这便意味着皇帝早已知道当年她被人陷害、腹中胎儿险些不保的真相。
也清楚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他选择舍弃她,亲赐梅花饼作为催命符。
那么他是默许,甚至亲手推动这一切,想要她悄无声息地死在宫中,永绝后患。
也彻底断了萧云湛凭借她翻身的可能。
若真是这样,她便是必死之局。
天子要她死,她在这皇宫之中,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其二,下毒之人是王皇后。
整个后宫,唯有王皇后既有这样的权势手段,也有这样的胆子,敢在御赐之物上动手脚。
由此可以推断出,当年致使她中毒难产、伤了根本,又被诬陷禁足的幕后推手,也是王皇后。
王皇后是担心她会翻案,怕她重获圣宠、由此萧云湛得了助力,东山再起,成为萧云启的劲敌。
因此她故技重施,想要再次施毒,杀她灭口,一了百了。
若是第二种可能,她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如今她被禁足深宫,无依无靠,皇后一族势大,想要取她性命,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想要活下去,想要为自己、为萧云湛讨回公道,就必须抓住眼前这次机会,试探出皇帝的真实心意。
只要确定并非皇帝要她死,她便能借着今日搜宫之事,顺势扭转局面,争取解除禁足,搏得一线生机。
所以,她必须把事闹大,闹到皇上面前!
陈嫔正暗自思忖,目光忽然瞥见宫墙方向一阵骚动。
可以看到仪仗绵延,人影攒动,伴随着内侍悠长的传报声由远及近。
她心中了然,是皇帝萧衍驾临了。
她敛去眼底思绪,一步步走下殿阶,来到萧云启面前,冷冷地看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字。
待到萧衍迈步走入这片宫域,她立刻敛衽俯身,行的是端庄得体、无可挑剔的嫔妃大礼。
待陈嫔起身,萧衍看清了她的模样,登时不敢相信地微蹙了蹙眉。
不过短短数日禁足,陈嫔本就孱弱的身子愈发单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眉宇间带着浓重的病气,瞧着就像那快要离枝飘零的花儿,楚楚可怜。
让他一阵阵心疼。
萧衍心中,历来对陈嫔有几分偏爱与怜惜的。
她不仅容貌端丽,性情温柔,更难得的是聪慧通透、识大体、懂进退。
从不争风吃醋,也不搅入纷争。
若不是萧云湛犯下的过错惹怒了他,他也不忍心将她禁足在此处。
萧衍上前一步,扶起陈嫔。
指尖刚一搭上她的手腕,便触到一片沁骨的冰凉,
手腕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怎么病成这样了?”
萧衍低叹一声,转头看向萧云启,目光之中已带上了责问和不满。
“启儿,好好的赏梅宴不待,跑到这景和宫来做什么?”
萧云启连忙拱手,正要开口禀报,陈嫔却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咳得像是要把心肺都吐出来。
边咳还边挣扎着道:“陛……下……”
萧衍听得心惊,赶紧道:“这是怎么了?受了风了?快别说话……”
陈嫔却是捂着胸口,不住摇头,极力想要平复那咳嗽声。
她这一番动作,萧衍哪还顾得上萧云启,冲他摆摆手,便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想要止住她的咳嗽。
萧云启接下来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甘地瞪着陈嫔。
这个女人,和萧云湛一般奸诈!
陈嫔好不容易停了咳嗽,用手帕捂着嘴,一双美目,泪光盈盈地望向萧衍。
她声音沙哑,一字一喘,说得艰难,却条理分明。
“回,回皇上的话,太子殿下方才说,得到旁人举报,称有人无视宫规、私闯禁宫探望臣妾。臣妾问他举报之人是谁、又有何等凭证,太子殿下却说不出来,只一味要强闯臣妾宫殿搜宫。“
她闭了闭眼,努力将眼中的泪咽回去,只红着眼眶道:”皇上,臣妾自禁足以来,一步未曾踏出殿门,除太子殿下一行人外,从未见过半分外人,还请皇上明察,还臣妾一个清白。”
这番话就是在告御状了。
明白地告诉萧衍,是萧云启无凭无据、肆意刁难,而她安分守己、恪守禁令。
太子这是欺上门来了!
萧衍脸色当即沉下来,转向萧云启,语气森冷。
“太子,陈嫔所言,可是属实?”
萧云启心头一紧,连忙辩解:“父皇,儿臣……”
“回皇上!”
不等萧云启把话说完,那名前去传报的禁军头领已然快步上前,跪地回话。
“臣亲眼所见,程大人之妻程王氏,今日在宴中饮酒过多,自称是出来更衣,不慎走错方向,误打误撞走到陈嫔娘娘宫门外,并未踏入宫门半步。臣手下侍卫上前驱逐,她不过在门口哭闹撒泼了一番,并无闯入宫殿之意。”
萧衍听完,脸色愈发难看。
程士廉是明晃晃的太子一党,这一点满朝文武、后宫上下无人不知。
如今程士廉的夫人不过在陈嫔宫门外晃了一晃、哭闹了几句,萧云启便如此心急火燎地要带兵搜宫,甚至不顾规矩、不顾嫔妃体面,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难不成,是他近来对萧云湛打压过重,让这位太子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急于趁着陈嫔被禁足、宫中众人忙于赏梅宴的时机,借机构陷,替他母后除掉陈嫔这个隐患?
若真是如此,那萧云启的心性也未免太过狠辣,行事也太过急躁冒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