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榭沉默了。
雨声灌满整个客厅,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手握黑伞,一个攥紧拳头。
良久,江榭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抹复杂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长兄惯有的沉稳和克制。
“小鄞。”
他只喊了一声,语气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很多江鄞听不懂的东西。
但江鄞已经不想听了。
他侧过身,让开那条通往门口的路,却同时挡住了江榭的视线。
“让她睡一晚上花棚,就是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江鄞语气淡漠,“大哥,她那种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我不管你是心软,还是爱屋及乌,”他的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漆黑的角落,声音里带着一丝狠绝,“反正她必须受到惩罚。不过是睡一晚上花棚,又不会死。”
他收回视线,看向江榭。
“大不了,明天她承认错误,再放她回来。”
江榭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成大人的弟弟,脑海中浮现起他小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他哭得撕心裂肺,紧紧攥着黎湘雪的衣角不肯松手。
后来他就不怎么哭了,用坏脾气把自己裹起来,把所有的软弱都用恨意隐藏。
“大哥!”
“……”
哎,江榭叹了口气,握着伞柄的手,终究没有再动。
花棚里冷得像冰窖。
黎菀菀已经分不清是冷还是热了,她的额头烫得厉害,胃里像是有人在拿刀子绞。
一阵剧烈的痉挛涌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把呻吟声压在喉咙里。
手指紧紧抠进木板的缝隙,隐隐浮现出青筋。
额头的虚汗一层一层地冒,把鬓角的碎发浸得透湿,黏在脸颊上。
她想起来,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早上在浅水湾喝的那碗粥,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
中午被关进花棚前,没人给她送饭。
晚上……晚上更不会有。
淋了雨,发了烧,胃是空的,身上是冷的。
【统宝:宿主……还好吗?再坚持一会儿……大反派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
黎菀菀听见统宝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嘴唇翕动了几下,“统……统宝?”
【统宝:是我,我在。】
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
黎菀菀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得更紧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憋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木板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她从来没这么疼过。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细细的哭腔,“我……我要死了吗?”
【统宝:不会的!不会的!】
统宝在她的脑子里哭得好大声。
黎菀菀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统宝……”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如果我死了……任务失败……你会怎么样?”
脑海里的哭声顿了一下。
【统宝:可能需要重新修复,或者被划分到残次品,进行统一销毁。】
黎菀菀的呼吸停了一瞬。
“销毁?”
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那个词听起来好疼。
“我知道了。”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那就让我们一起……活下去吧。”
她努力撑着胳膊,颤抖着从床上挪下来,两条腿虚弱的像是面条,来回打晃。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又踉跄着朝门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
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失去平衡,整个人撞在花架上。
花盆哗啦一声摔下来,碎瓦片溅了一地,泥土洒得到处都是。
她的手撑在碎瓦上,掌心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尖锐的花枝刮过她的手臂,留下细细的血痕。
她不知道,也看不见,只知道门在那个方向,她要活下去!
【统宝:宿主,宿主……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呜呜呜……】
黎菀菀的嘴唇已经白了,毫无血色。
每走一步,胃里就绞得更疼。
终于,她的手碰到了木门,冰冰凉凉的,耳边还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黎菀菀整个人趴在门上,额头抵着木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拍打。
一下,两下,三下。
“救……救命……”
声音小得像猫叫,被雨声盖得严严实实。
但她还是在拍,一遍一遍地拍。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活下去,绝不能死在这里。
与此同时,别墅门口,两道雪亮的车灯划破雨幕。
黑色迈巴赫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一把黑伞先撑了出来,司机躬身站在门边。
紧接着,一只手工定制的皮鞋踩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男人下了车。
他没有立刻动,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抬眸扫了一眼面前的别墅。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身边织成一道雨帘。
那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却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门厅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从玄关一路亮到深处。
管家打着伞,跌跌撞撞从里面跑出来。
“四爷,您怎么这么晚来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也好……”
他话音未落,杨肃已经上前一步,直接问:“人呢?”
“人?什么人?”
杨肃皱眉,刚要再问。
蔺昀鹤忽然动了。
他的目光越过管家,落在庭院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一间花棚。
黑漆漆的,没有灯。
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就是盯着那个方向,眉心一点一点收紧。
突然,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朝那个方向走去。
管家愣了一瞬,脸色都变了:“四爷,那边是花房,不能去……”
他跌跌撞撞追上去,脚步踉跄,几乎要滑倒。
杨肃也赶紧追,手里的伞拼命往前举,想遮住那道已经走入雨幕的身影。
“四爷!”
他一边追一边喊,“四爷,您等等我!伞!您淋着雨了!”
男人没有停。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积水的石板路上,溅起一路水花。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滑落,打湿了眉骨,流过眼睑,顺着下颌滴落。
衬衫很快洇湿一片,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但他像是毫无所觉。
只是朝着那片黑暗,越走越快。
花棚的木门在雨里颤抖。
黎菀菀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整个人贴着门板,一点一点往下滑,手指还在徒劳地抓着木头的纹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门,开了。
一束光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