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离魏武家不远的知青点。风雪压着低矮的土房。
门口的柴垛被雪埋了一半，屋里光线昏暗。
几张木板床挤在一起，墙上挂着湿透的棉衣，炉子里火不旺，屋里带着一股潮冷味。
王敏坐在床边，手里捧着搪瓷缸，却一口没喝。
刘志鸿蹲在炉子旁，用铁钩拨着煤渣。
火星零零散散，沉默了好一会儿，王敏忽然开口。
“志鸿，我受不了了。”
刘志鸿手一顿。
“怎么了？”
王敏抬头，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声音有些发颤。
“你看看这地方。”
“风一刮，门都关不严。”
“晚上睡觉，炕都凉的。”
“洗脸的水早上结冰。”
她越说越快。
“在上海的时候，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家里有煤气，有电灯。”
“冬天有棉被。”
“洗澡去澡堂，热水随便用。”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可在这儿……”
她看了一眼自己粗糙的手，指节冻裂，红肿开口。
“我才来一年。”
“手就成这样了。”
刘志鸿没说话，王敏忽然转头看他。
“志鸿，我想回去。”
屋里瞬间安静。刘志鸿抬起头，“回去？”
王敏点头。
“对，回上海。”
她深吸一口气。
“我真的撑不住了。”
“这里冬天太长，风太大。”
“干活又重。”
“天天吃土豆、玉米面。”
她声音带着委屈。
“我不是吃不了苦。”
“可这苦……没有头。”
刘志鸿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回？”
王敏看着他。
“你帮我想办法。”
刘志鸿一愣。
“我？”
王敏点头。
“你家不是也在上海吗？”
“你父亲不是在单位上班？”
她压低声音，“让家里想想办法。”
“找找关系。”
“把我调回去。”
刘志鸿脸色变了。
“这……不太现实。”
王敏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怎么不现实？”
“别人不都回去了吗？”
“前段时间隔壁大队那个女知青，不调调回哈尔滨了吗？”
刘志鸿叹了口气。
“那是她父亲单位要人。”
“她是技术员家属。”
王敏咬着嘴唇。
“那你也想想办法。”
“志鸿，我真的不想在这儿待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晚上做梦都梦见南京路。”
“梦见外滩。”
“梦见家里的弄堂。”
刘志鸿听着，心里发紧，王敏看着他。
“志鸿，我们俩在一起，你也不忍心让我一直待在这儿吧？”
刘志鸿沉默，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慢慢说道：“王敏，你想过没有。”
“如果你走了。”
“我怎么办？”
王敏一愣。
刘志鸿看着炉子火光。
“我们是一起来的。”
“一起分到这儿。”
“现在你走，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王敏声音有些不自然，她跟刘志鸿原本已经确定要结婚了，并且还是在大草原这边，结果很现实的是。
如果她真的在这里结婚了，那户口方面会非常麻烦，以后生孩子又咋办？
这一时间让她陷入了为难的境地。
“那…你也想办法回去。”
刘志鸿苦笑。
“哪有那么容易。”
他顿了一下。
“再说了，回去以后呢？”
“工作呢？”
“户口呢？”
“单位接收呢？”
王敏低下头。她其实也知道难。可她真的受不了了，外面风声呼呼，屋顶雪不断往下落。
王敏忽然说道：“志鸿，我不是不管你。”
“可我真的撑不住了。”
她眼圈红了。
“我来这一年，瘦了十几斤。”
“每天挑水、铲雪、喂牲口。”
“手都裂开了。”
她抬起头。
“我才二十岁。”
“我不想把一辈子都耗在这儿。”
刘志鸿心里一沉，他知道，王敏已经动了真念头。
刘志鸿沉默了很久，炉子里的火快灭了。
屋里更冷，他忽然开口。
“王敏，你有没有想过。”
王敏抬头。
“想什么？”
刘志鸿盯着跳动的火星。
“同样都是知青。”
“为什么有人能过下去。”
“有人却受不了？”
王敏眉头一皱。
“你什么意思？”
刘志鸿深吸一口气。
“你看魏武。”
屋里瞬间安静，王敏脸色微微一变。
刘志鸿继续说道：“人家也是城里来的。”
“四九城来的。”
“刚来那会儿，比咱们还不适应。”
他顿了一下。
“可你看看现在。”
“他在草原上扎下根了。”
“娶了蒙古媳妇古丽娜。”
“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王敏脸色越来越难看。
刘志鸿没察觉，还在说。
“现在看他也是儿女双全。”
“房子烧得暖和。”
“肉也不缺。”
“牧民都服他。”
刘志鸿看着王敏。
“同样是下乡，人家能是知青模范。”
“为什么魏武能做到。”
“我们就不行？”
王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拿我跟他比？”
刘志鸿一愣。
“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敏冷笑一声。
“魏武是谁？”
“他是男人！”
她声音陡然拔高。
“我是女人！”
刘志鸿皱眉。
王敏越说越激动。
“他可以进山打猎。”
“可以跟狼拼命。”
“可以骑马放羊。”
“我呢？”
她伸出冻裂的手。
“我连劈柴都费劲！”
屋里气氛瞬间紧绷。
王敏盯着刘志鸿。
“再说了。”
“魏武是知青模范。”
“我可不是。”
她声音带着怒气。
“我是城里姑娘！”
“我从小长在上海。”
“没吃过这种苦！”
她咬牙说道：“我没有他那样的勇气！”
刘志鸿脸色变了。
“那你就认命？”
王敏怒道：“不是认命！是现实！我不像魏武，他一个人说扎根就扎根。”
“我呢？我结婚怎么办？户口怎么办？以后孩子怎么办？”
她越说越激动。
“你让我跟你在这儿结婚？”
刘志鸿心里一紧。
王敏冷笑。
“然后一辈子当牧民？”
“你愿意？”
刘志鸿脸色难看。
“当牧民有什么不好？”
王敏直接怼回去。
“你愿意，你去！”
“我不愿意！”
这话像刀子一样。
刘志鸿脸色瞬间铁青。
“王敏，你什么意思？”
王敏毫不退让。
“意思很简单。”
“我不想在这儿待一辈子！”
“更不想嫁给一个一辈子留在草原的人！”
空气瞬间凝固。
刘志鸿眼睛一下红了。
“所以你早就想好了？”
王敏沉默了一下，却没有否认，这一刻。
刘志鸿心里彻底凉了，他忽然站起来。
“那你之前答应跟我结婚算什么？”
王敏被逼得有些烦躁。
“那是之前！”
“现在情况不一样！”
刘志鸿怒道：“有什么不一样？”
王敏也急了，“我看清现实了！”
“我不想像魏武那样！”
“我做不到！”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刘志鸿。
他脸色阴沉。
“你做不到。”
“还是你根本不愿意跟我一起吃苦？”
王敏也火了。
“对！我不愿意！我为什么要一辈子耗在这儿？”
“我还有父母！还有家，我不是你！”
这话出口，刘志鸿脑子嗡的一声。
他抬手。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王敏脸上，屋里瞬间死寂。
王敏整个人被打懵了，脸瞬间红了，她捂着脸，不敢置信看着刘志鸿。
“你……打我？”
刘志鸿也愣住了，手还僵在半空。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动手。
王敏眼泪一下掉下来。
“刘志鸿！”
“你敢打我！”
她声音瞬间尖锐起来。
“你混蛋！”
她冲上来就推刘志鸿，两人顿时拉扯起来，屋里桌子被撞倒。搪瓷缸掉地上。
声音在安静的知青点格外刺耳。
隔壁女知青宿舍，白灵正在缝棉袜，忽然一愣。
“什么声音？”
王小慧也抬头。
“好像是王敏那屋？”
争吵声清清楚楚传来。
白灵脸色一变。
“不好，出事了！”
她立刻站起来。
“走，过去看看！”
王小慧赶紧披上棉袄。
“快点！”
两人推门冲进风雪里，雪打在脸上生疼，她们跑到男知青屋门口。
里面还在争吵，白灵直接推门。
门被推开，屋里一片狼藉，桌子倒了。
搪瓷缸滚在地上，王敏捂着脸哭。
刘志鸿站在那，脸色铁青。
白灵脸色一沉。
“怎么回事？！”
王小慧也看见王敏脸上的红印。
倒吸一口冷气。
“刘志鸿！”
“你打人？！”
雷小军，李立民，孙志文以及小眼镜几人也过来了，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幕，也是脸色变了。
屋里气氛压抑得厉害。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炉火忽明忽暗。
白灵快步走到王敏面前。
“王敏，你怎么样？”
王敏捂着脸，眼泪直掉。
脸颊上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他打我……”
声音发颤。
王小慧气得脸都红了。
“刘志鸿，你疯了？”
刘志鸿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还在发抖。白灵皱眉。
“到底怎么回事？”
屋里沉默了一下，刘志鸿咬了咬牙。
“她要回城。”
白灵一愣，刘志鸿声音有些发冷。
“我们之前说好了开春结婚。”
“她现在说不结了。”
王敏猛地抬头。
“我后悔了不行吗？”
她声音带着哭腔。
“我才二十岁！”
“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草原！”
雷小军皱眉。
“那你也不能这么吵吧？”
王敏怒道。
“我吵什么了？”
“我只是说我要回城！”
她指着刘志鸿。
“他非说我吃不了苦！”
“还拿魏武跟我比！”
白灵愣了一下。
“魏武？”
刘志鸿闷声道，“我就是说同样是知青，人家魏武都能扎根……”
话还没说完，王敏直接打断。
“扎根？”
“他愿意扎根是他的事！”
她情绪越来越激动。
“我是女人！”
“我不想嫁在草原有错吗？”
屋里没人说话，王敏声音发颤。
“我父母在上海。”
“我还有家。”
“我回城有什么错？”
她看向众人。
“我不想结婚了。”
“我后悔了。”
“我要回城。”
她声音带着倔强。
“这有错吗？”
空气一时间沉默下来，刘志鸿拳头攥紧。
“你之前答应跟我结婚。”
王敏冷声道。
“那是之前。”
“现在我想清楚了。”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刘志鸿脸色越来越难看。雷小军叹了口气。
“志鸿，她要回城是她的事，你再生气也不能打人。”李立民说。
孙志文皱眉，“你这动手就过了。”
小眼镜也小声说，“再怎么说……王敏也是女同志。”
刘志鸿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白灵看着他。
“志鸿，你太冲动了。”
她语气严肃。
“她想回城，是她的选择。”
“你可以不同意。”
“但不能动手。”
王小慧气呼呼地说。
“对！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王敏听到这话，眼泪掉得更凶。
她捂着脸。声音带着哭腔。
“我又没做错什么……”
“我只是想回家……”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炉火噼啪一声。刘志鸿站在那，脸色发白。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喜欢王敏，从上海一起下乡。
一路吃苦，他早就把她当媳妇，可现在。
王敏已经后悔了。
像是把他整个人都否定了，刘志鸿声音沙哑。
“那你走吧。”
屋里众人一愣，王敏也愣住。刘志鸿抬头，眼睛发红。
“你要回城。”
“我不拦你。”
他声音低沉。
“从今天起。”
“咱俩……就算了。”
空气一下沉了下来。
王敏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陈文玲开口说，“王敏下乡才一年，还有一年才能回城，这还是家里条件好，如果没有关系，怎么回去？”
众人一听也就明白了，想要拿到回城指标，除非是城里家属给安排了厂单位招人，那回去可以直接去单位上班。
但如果没有工作，现在回去，那大概率还是会被居委会的大妈给送回去，这就是现在的政策。
多少下乡的知青卡在这一点，苦熬多年就是回不了城，哪怕家里人想要他们回去，他们也是回不去。
屋里一片安静，王敏整个人愣住了，她张着嘴，看着陈文玲，像是没听明白。
“还…还有一年？”
陈文玲点头。
“你是去年冬天才下来的。”
“按政策，最少两年。”
雷小军也叹气。
“而且就算满两年。”
“没有单位接收，也回不去。”
王敏脸色一点点白了，她之前只想着回城。却没真正想过这些。
白灵看着她，语气放缓。
“王敏，我问你。”
“你现在回去。”
“家里能给你安排工作吗？”
王敏嘴唇动了，没说话。
白灵继续问。
“你父母单位能接收吗？”
王敏眼圈瞬间红了，她摇头。
“我爸……就是普通工人。”
屋里众人都看着她，王敏声音有些发颤。
“我爸在上海第三纺织厂。”
“车间挡车工。”
“我妈在街道缝纫组。”
“做零活。”
她声音越来越低。
“家里没关系……”
雷小军皱眉。
“那兄弟姐妹呢？”
王敏吸了吸鼻子。
“我有两个姐姐。”
“二姐已经出嫁了。”
“嫁到闸北那边。”
“她男人在运输队。”
“家里条件也一般。”
她顿了一下。
“大姐还在家。”
“在里弄生产组糊纸盒。”
“挣点补贴。”
王敏说到这儿，眼泪又掉下来。
“我们家五口人。”
“挤在十几平米的房子里。”
“我回来去……”她声音哽住。
“连床都没有……”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王小慧轻声问。
“那你回去…住哪？”
王敏低着头，“只能打地铺……”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白灵叹了口气。
“王敏，你想回城。”
“我们都理解。”
“可你现在回去。”
“没有工作。”
“没有户口接收。”
“街道也不会留你。”
孙志文点头，“对，到时候还是要被送回来。”
小眼镜小声补一句。
“我们大队前年就有一个。”
“回上海没两个月。”
“又被送回来了。”
王敏脸色彻底变了，她原本以为，只要回去就行，可现在才发现。
回去根本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王敏喃喃道。
“那…那我怎么办…”
声音带着慌乱，白灵看着她。
“要么等指标。”
“要么等单位接收。”
“否则…回不去。”
王敏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她忽然觉得。前面是雪原，后面也是雪原，没有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