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平原的夜,黑得像一口封死的棺材。
空气里不仅有焦糊味。
那是火药、柴油、被高温气化的血肉,以及泥土翻起后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这种味道,对于远征军的战士来说,是胜利的香水。
但对于此刻躲在暗处的倭人来说,那是地狱的硫磺味。
“滋——”
一道雪白的光柱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黑暗。
那是大功率探照灯。
光柱如同巨兽的独眼,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冷漠地扫视。
光柱所过之处,无论是烧焦的树干,还是残缺的尸体,都无所遁形。
甚至连躲在弹坑里的老鼠,都被这强光吓得浑身僵硬。
远征军的临时营地,就矗立在这片焦土之上。
这里没有古代军营的喧嚣和杂乱。
一排排墨绿色的行军帐篷,沿着中轴线笔直排列,仿佛是用精密仪器在大地上刻画出来的。
营地四周,拉起了三道带刺的铁丝网。
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机枪哨位。
黑洞洞的枪口,在探照灯的余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
那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与纪律,与白天倭国军队那乱哄哄、如同野猪般的冲锋,形成了跨越维度的对比。
这是文明与野蛮的鸿沟。
也是神与人的差距。
营地外围,三号警戒哨。
几名身穿迷彩作战服的战士,正端着半自动步枪,像猎豹一样警惕地注视着前方的黑暗。
班长王铁柱嚼着一块压缩饼干,眼神锐利。
突然,前面的草丛动了一下。
虽然动静很小,但在死寂的夜里,依然逃不过王铁柱的耳朵。
“哗啦!”
几乎是同一时间,五支步枪同时举起,枪栓拉动的声音整齐划一,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
“什么人!”
“站住!”
王铁柱一声断喝,手中的战术手电筒瞬间打开。
强光直接打在那个晃动的草丛上。
“啊!”
一声惨叫响起。
那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极度的恐惧。
黑暗中,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慢慢蠕动了出来。
这是一个身穿倭国贵族狩衣的男子。
原本华丽的丝绸衣服,此刻已经被荆棘挂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和黑灰。
他的发髻散乱,脸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污渍,看起来比乞丐还要狼狈。
他高举着双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右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枯树枝。
树枝顶端,绑着一块脏兮兮的白布。
那是白旗。
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护身符。
“别……别开枪!千万别开枪!”
男子用生硬且蹩脚的汉话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仿佛喉咙里卡着沙子。
“我是……我是使者……”
“我是中臣大人的家臣……”
“我有……有要事!天大的要事!求见天朝大统帅!”
王铁柱眯了眯眼睛,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示弱而放下枪口。
在战场上,怜悯就是自杀。
“双手抱头!”
“跪下!”
“脸贴地!”
王铁柱的命令简短有力,不容置疑。
那个倭国男子显然被这种气势吓破了胆。
“扑通”一声。
他双膝重重地跪在满是碎石的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整个人像只蛤蟆一样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瑟瑟发抖。
几名战士迅速上前。
动作熟练且粗暴。
一名战士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另一名战士迅速对他进行了搜身。
从袖口到裤腿,连发髻里都没放过。
“报告班长,没有武器。”
战士搜出一把折扇和一封信,随手扔在一旁。
确认安全后,王铁柱才垂下枪口,冷冷地看着地上的“蛤蟆”。
“带走!”
“动作快点,别让这晦气玩意儿脏了营地门口的地。”
……
被两名战士像拖死狗一样架着往里走。
这个名叫犬养健的倭国使者,此刻正经历着人生中最大的震撼。
他微微睁开眼,透过散乱的头发,偷看着这座军营。
天啊!
这就是天朝上国的军营吗?
那些巨大的、发出轰鸣声的铁皮怪兽(卡车和坦克),整齐地停在空地上。
每一个怪兽的轮子,都比他整个人还要高。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诱人的香味。
那是肉香!
是炖牛肉的味道!
犬养健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大和国的武士们连糙米饭团都吃不饱,这群天朝士兵,竟然在战场上炖肉吃?
而且,这里太亮了。
到处都是那种不用火油就能发光的玻璃球(电灯),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这就是神迹啊!
犬养健越看越心惊,越看越绝望。
跟这样的军队作战?
苏我虾夷大人,您是疯了吗?
不知走了多久,他被带到了一座巨大的帐篷前。
这里的守卫更加森严。
那些卫兵身上散发出的杀气,比他见过的最凶残的武士还要浓烈百倍。
“进去!”
卫兵狠狠推了他一把。
犬养健踉跄着跌进帐篷,还没站稳,就被一股温暖如春的气浪包裹。
紧接着,三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那一刻。
犬养健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中军帅帐。
这里是整个远征军的大脑,也是决定倭国命运的审判庭。
几盏明亮的汽灯高高挂起,将帐篷内照得纤毫毕现。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行军桌。
桌上铺着详细的大阪平原以及飞鸟京周边的军事地图。
地图上,红色的箭头如同利剑,直指倭国的心脏。
国防部长、东海舰队总司令李靖,正端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捧着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轻轻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那张经历过无数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大战后的疲惫,只有如深潭般的平静。
那种平静,是对掌控生死的绝对自信。
坐在他左侧的,是身穿将官制服,却依旧难掩一身贵气的李世民。
这位曾经的大唐秦王,如今的共和国高级军事顾问,正翘着二郎腿。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刚刚缴获的倭国太刀。
那是苏我仓麻吕的佩刀,据说是由倭国最好的刀匠打造。
但在李世民手里,这把刀就像个玩具。
他伸出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弹。
“叮——”
声音清脆,但尾音发涩。
李世民撇了撇嘴,随手将刀扔在桌上。
“脆而不韧,华而不实。”
“跟他们的人一样。”
而在右侧,则是刚刚从前线撤下来的海军陆战队司令秦琼。
这位老将身上的军大衣还沾着泥土和硝烟的味道。
甚至衣领上还有几滴干涸的血迹。
他正大口大口地抽着特供的卷烟,吞云吐雾,一脸的不爽。
“这帮倭寇,太不经打了。”
“老子刚热身,他们就崩了。”
秦琼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凶狠。
“报告总司令!”
一名参谋大步走进帐篷,打破了三位大佬的闲聊。
“营外抓获一名倭国信使,自称是倭国重臣中臣镰足的家臣,有绝密书信要呈递给您。”
李靖吹茶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
“中臣镰足?”
李靖放下茶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个在苏我氏眼皮子底下装了十几年孙子的家伙?”
李世民闻言,轻笑一声。
“看来,这倭国的小朝廷,也不是铁板一块啊。”
李世民语气慵懒,却一针见血。
“苏我虾夷还在前面拼命,想搞什么‘一亿玉碎’。”
“后面就有人准备卖主求荣,给自己留后路了。”
秦琼冷哼一声,将烟头狠狠地按灭在烟灰缸里。
“一群没骨头的玩意儿。”
“白天那十几万人冲锋的时候,我还在想这帮倭寇是不是真不怕死。”
“结果到了晚上,这就有人来投降了?”
“这种两面三刀的小人,最是可恨。”
李靖摆了摆手,示意参谋。
“把人带进来。”
“我也想看看,这位未来的‘藤原始祖’,能给我写些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
犬养健被两名卫兵架到了桌前。
一看到这三位气场恐怖的华夏将领,犬养健的双腿瞬间就软成了面条。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触碰到李靖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时。
更是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是杀过百万人才能凝聚出的煞气。
“扑通!”
犬养健直接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小人……小人犬养健,拜见天朝大将军!”
“拜见各位天神!”
他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屁股撅得比头还高。
双手高高举起那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函,颤抖得像是在筛糠。
帐篷里一片死寂。
只有汽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李靖并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使者。
那种无形的威压,让帐篷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汗水顺着犬养健的鼻尖滴落在地毯上。
一滴,两滴,三滴。
每一秒对他来说,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足足过了半分钟。
李靖才对身边的警卫员扬了扬下巴。
警卫员走上前,接过信函,仔细检查无误后,拆开封口,恭敬地递到李靖手中。
李靖展开信纸。
信是用汉字写的。
虽然书法有些拙劣,透着一股小家子气。
但字里行间那种谦卑到了尘埃里的态度,却跃然纸上。
李靖快速浏览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既像是嘲讽,又像是看了一出滑稽戏。
“有意思。”
李靖将信纸递给身边的李世民。
“你也看看。”
“这中臣镰足,把我们当成雇佣兵了。”
李世民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过。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眼中的不屑也越来越浓。
“哈哈哈!”
“妙啊!真是妙!”
李世民将信纸拍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内容,笑得前仰后合。
“这中臣镰足,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在信里痛陈苏我氏专权,欺压天皇,祸乱朝纲。”
“说倭国之所以冒犯天朝,全是因为苏我虾夷和苏我入鹿这对父子狼子野心,蒙蔽了圣听。”
“他中臣镰足,愿意作为内应,在明晚打开飞鸟京的城门,迎接王师入城。”
说到这里,李世民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
“至于条件嘛……”
“除贼之后,保留天皇社稷,册封新君。”
“允许倭国继续向华夏称臣纳贡,岁岁来朝。”
“他还说,愿意倾尽家财,劳军赔款,只要我们帮他杀光苏我氏全族。”
秦琼听完,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放屁!”
秦琼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缸都跳了一下。
“老子的大炮都架到他家门口了!”
“飞鸟京在那帮兔崽子手里,跟纸糊的有什么区别?”
“还需要他来开门?”
“这不就是想借我们的刀杀人吗?”
秦琼虽然是武将,但跟着江宸这么久,政治觉悟早就练出来了。
“他是想让我们帮他干掉苏我氏,然后他好扶植傀儡,自己当那个什么……权臣?”
“当我们是傻子吗?”
李世民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地图前走了两步。
“叔宝说得没错。”
“这就是典型的驱虎吞狼之计。”
“在他眼里,我们是那只老虎,苏我氏是那匹狼。”
“他想让我们吃掉狼,然后他再给我们喂点肉,把我们哄走,自己独占狼窝。”
李世民停下脚步,看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圆圈——飞鸟京。
“这中臣镰足,有点小聪明,也懂点审时度势。”
“如果换做以前的大唐,或许真就答应了。”
“毕竟扶持一个听话的代理人,比直接统治要省事得多。”
说到这里,李世民转过身,看向李靖。
“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李靖接过话茬,声音冰冷如铁:
“他低估了共和国的胃口。”
“也低估了委员长的决心。”
“我们不是来帮他们搞宫廷政变的。”
“我们也不是来收那点可怜的贡品的。”
“我们是来——”
李靖猛地一拍桌子。
“啪!”
这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响。
吓得跪在地上的犬养健浑身一颤,差点当场尿了裤子。
“亡国灭种的!”
这四个字,从李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李靖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犬养健。
军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两步。
李靖走到犬养健面前。
居高临下。
如同神灵俯视蝼蚁。
“抬起头来。”
李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犬养健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满脸冷汗,眼神涣散,嘴唇乌青。
他看到的,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
李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的‘诚意’,我收到了。”
“但是。”
“倭国的命运,不是他一个中臣镰足能讨价还价的。”
“也不是那个什么狗屁天皇能决定的。”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决定你们的生死。”
李靖伸出手指,指了指西方的天空。
那是洛阳的方向。
“那就是我们的委员长。”
“在委员长的命令下达之前,你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洗干净脖子等着。”
犬养健听得似懂非懂。
但他能感受到对方语气中那种绝对的霸道。
那是强者对弱者生杀予夺的傲慢。
那是根本没把他们当成“人”来看待的蔑视。
“大……大将军……”
“我家主人……真的是一片赤诚……”
犬养健还想再争取一下。
李靖却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带下去,单独关押。”
“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毕竟,留着他,或许还有点用处。”
“等到审判那一天,让他做个见证。”
两名如狼似虎的卫兵立刻上前。
一左一右,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犬养健拖出了大帐。
“大将军!大将军饶命啊!”
犬养健的求饶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帐篷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
但他并不在意。
“药师兄,你怎么看?”
李世民重新坐下,收起了之前的戏谑,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虽然这中臣镰足居心不良,但他提出的‘内应’,倒也不是完全没用。”
“如果能兵不血刃拿下飞鸟京,确实能省去不少炮弹。”
“而且,抓活的苏我虾夷,比炸死他更有价值。”
“毕竟,委员长说过,要搞什么‘公审大会’,需要几个够分量的反面教材。”
李靖点了点头,沉思片刻。
“这个中臣镰足,是想在废墟上重建大和。”
“他想做倭国的救世主。”
“可惜,他遇到了我们。”
“遇到了江宸那个妖孽。”
李靖走到大帐角落的一台机器旁。
那是一台最新型号的大功率无线电报机。
黑色的机身,复杂的旋钮,闪烁的指示灯。
这是整个远征军最核心的机密。
几名通讯兵正戴着耳机,紧张地守候在机器旁。
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脆。
这是连接远征军与洛阳大本营的生命线。
也是跨越时代的科技结晶。
“给洛阳发急电。”
李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通讯兵立刻拿起铅笔,做好了记录准备。
“一、汇报今日战况:大阪平原会战大捷,歼敌十五万,苏我氏主力尽丧。”
“我军伤亡微乎其微,目前已推进至飞鸟京外围五十里处,随时可以发动总攻。”
“二、倭国贵族中臣镰足遣使投诚,欲献城投降,条件是铲除苏我氏,保留天皇体制。”
“三、职部以为,倭国虽败,但其心未死。中臣镰足之流,不过是投机分子,妄图借尸还魂。”
“四、请示委员长,对倭国皇室及投诚贵族,应持何种态度?”
“是斩草除根,还是留作傀儡?”
“请主席定夺。”
随着李靖的话音落下,通讯兵的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跳动起来。
“滴滴滴……滴滴……滴……”
清脆的电键声,如同雨打芭蕉。
看不见的无线电波,瞬间穿透了厚重的夜幕。
它跨越了波涛汹涌的对马海峡。
掠过了广袤的齐鲁大地。
以光的速度,飞向了那个代表着东方最高权力的中心——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