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大亮。

薪火寨的寨门,向着秦琼、单雄信等一众被俘的瓦岗降将,毫无防备地敞开。

没有枷锁,没有刀斧手。

江宸一身便服,亲自走在最前面,身旁只跟着一个文士模样的裴宣。

“江首领,你就不怕我们暴起发难?”

单雄信走在人群中,看着江宸那毫无防备的后背,眼神闪烁,声音低沉。

他身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但一身傲骨,未曾弯折半分。

江宸没有回头。

“单将军若想动手,昨夜便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

他脚步不停,领着众人拐过一道山壁。

“况且,我薪火寨要困住的,从来不是将军们的身体。”

话音刚落。

“轰——!”

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山谷,谷内热火朝天,喧嚣震耳!

数十座巨大的高炉,如同钢铁巨兽,并排矗立,炉口喷吐着橘红色的火焰,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赤裸着上身的精壮汉子们,喊着号子,推动着轨道上的矿车。

烧红的铁水,从高炉中奔涌而出,汇成一条条金色的河流,流入早已备好的模具之中!

“铛!铛!铛!”

另一侧,巨大的水车带动着一排排重锤,有节奏地起落,反复捶打着烧红的铁锭!

火星四溅!

每一锤落下,大地都随之震颤!

秦琼的瞳孔,狠狠一缩!

他身后的瓦岗降将们,集体失声,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如同看到了神迹!

“这……这是什么?!”

一名将领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抖。

“流水线,炼钢锻造。”

江宸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从铁矿石入炉,到锻打成兵器甲胄的粗胚,一体完成。”

“效率,大概是官府工坊的十倍。”

十倍!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降将的心口!

单雄信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他看着那些被锻打成型的刀剑胚子,被迅速送入下一道工序,打磨、淬火。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自诩勇武,可在这股代表着绝对力量的钢铁洪流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可笑!

这根本不是山贼的窝点!

这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战争机器!

江宸没有给他们太多震惊的时间,领着他们穿过了这片钢铁山谷。

朗朗的读书声,传入耳中。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

众人循声望去,又是一愣。

那是一排排整洁的砖房,房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数百个半大的孩子,不分男女,都穿着干净的衣服,盘腿而坐。

他们面前,一名教书先生正拿着一根木棍,指着一块大黑板,教他们识字。

孩子们的脸上,没有菜色,没有麻木。

只有好奇与认真。

“他们……都是山贼的孩子?”

秦琼下意识地问道。

“不。”

裴宣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是士兵的孩子,是农夫的孩子,是所有薪火寨人的孩子。”

“在薪火寨,无论男女,无论出身,只要年满六岁,都必须入学堂,免费识字读书。”

免费?!

又是一个足以颠覆他们三观的词!

这个时代,读书是士族的特权!

寻常百姓,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谁敢奢望识字?

可在这里,读书,竟然是必须的!

单雄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到,学堂的旁边,还有一间更大的屋子。

里面,竟然坐着许多成年人,甚至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捧着书,在跟着一个年轻的先生,一笔一划地学习。

“那又是什么?”

“那是夜校。”

裴宣解释道。

“白天干活,晚上识字。我们薪火寨,不养睁眼瞎。”

秦琼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学习的士兵和农夫,眼神复杂。

他想起了瓦岗军中,那些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兄弟。

李密只会用金银和女人,去驱使他们。

而江宸,却在教他们识字,教他们明理。

高下立判!

穿过学堂,一股浓郁的草药味传来。

那是一排更长的建筑,门口挂着一个木牌,上面用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大大的十字。

“这里,是薪火寨的医馆。”

江宸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张张整齐的床铺,许多在昨日战斗中受伤的士兵,正躺在床上。

有薪火军的,也有……瓦岗军的降兵!

几名穿着白布褂子的女人,正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给他们喂药,清洗伤口,更换绷带。

没有打骂,没有歧视。

一名瓦岗降兵,因为疼痛而呻吟。

给他换药的那个年轻姑娘,非但没有不耐烦,反而轻声安慰他。

“忍着点,伤口不发炎,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看到这一幕,秦琼身后的几名瓦岗降将,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们想起了自己那些受伤的袍泽!

在瓦岗,受了伤,要么等死,要么自生自灭!

何曾有过这等待遇?!

单雄信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心,乱了。

彻底乱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个大广场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数千名降兵,被集中在那里。

一个高台,已经搭好。

一名断了胳膊的薪火军老兵,被战友搀扶着,走上了高台。

他拿起一个铁皮做的喇叭,环视下方。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俺叫王二麻子!俺是冀州人!”

“俺爹娘,就是被杨广修运河给累死的!”

“后来,俺们村的地,被一个姓崔的士族老爷全占了!交不起租子,俺妹子就被活活打死了!”

“俺活不下去了,才上的瓦岗!”

“俺以为,跟着魏公,能有条活路!能报仇!”

“可结果呢?”

王二麻子猛地一脚,跺在高台上!

“结果,俺们在前面卖命!李密在后面吃香喝辣!”

“俺们啃着沙子饼,他赏给亲信的,是白花花的米面!”

“昨天!俺亲眼看着!督战队的刀,砍向了俺们自己人!”

“俺就想问问!”

他赤红着双眼,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这他娘的,算哪门子的替天行道!”

“这天下!凭什么就该是他们那些王侯将相,士族门阀的!”

“凭什么!”

这一声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降兵的心里!

也狠狠砸在了秦琼和单雄信的心里!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凭什么!”

“反了!干他娘的!”

“薪火寨给俺们分地!俺就给薪火寨卖命!”

看着那一张张被点燃的,充满仇恨与希望的脸。

秦琼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转身,不再去看那场诉苦大会。

他看着江宸,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审视与怀疑。

只剩下,深深的震撼与折服。

……

参观结束,江宸将众人领进一间干净的屋子。

他亲自为众人倒上热茶,然后坐下。

屋内,一片死寂。

单雄信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头斗败了的狮子。

许久,江宸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诸位将军。”

“现在,你们觉得,谁,才是真正的天下正道?”

话音落下。

秦琼猛地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着江宸,郑重其事地,躬身,抱拳,一揖到底!

“秦琼,愿为主公效死!”

连最顽固的单雄信,身体也猛地一震,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江宸笑了。

他看向裴宣。

裴宣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主公,众将归心,大局已定。”

“接下来,是否可以对所有降兵,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

“思想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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