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却更冷了。

风刮过山谷,像刀子一样,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伙房里,烧着几个大火盆,青壮们围坐在一起,闲聊,打屁,或者就那么呆呆地烤着火。

大雪封山,活计都停了。

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江宸走了进来。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从明天起。”

他的声音,在温暖的伙房里,显得有些冰冷。

“所有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人,每天辰时,到议事坪集合。”

他环视众人。

“操练。”

两个字,让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操练?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茫然。

“头领,这……这大冷天的,操练啥啊?”一个汉子忍不住问。

“是啊,地都冻得跟石头一样硬,也没法开荒啊。”

“不如多砍点柴,或者看看能不能设套子,逮几只兔子。”

这些话,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是庄稼汉,是流民,不是兵。

在他们看来,有力气,就该用在能填饱肚子的地方。

江宸没有解释。

“明天辰时,议事坪。”

他重复了一遍,转身就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议事坪上,积雪被清扫干净,露出了底下乌黑的冻土。

一百多个青壮汉子,呵着白气,跺着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冻得龇牙咧嘴。

江宸站在他们面前,身边是赵大头和王老三几个伍长。

“站好了!”

赵大头扯着嗓子吼道。

“都给俺排成五队,按你们的伍,站直了!”

人群乱糟糟地动了起来。

推搡的,抱怨的,嘻嘻哈哈的,折腾了快一炷香的功夫,才勉强站成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队列。

江宸什么也没说。

“就这么站着。”

“一个时辰。”

“谁动一下,中午没饭吃。”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哀嚎。

“头领,这……这站着有啥用啊?”

“俺的脚都快没知觉了!”

“是啊,还不如让俺们去跑几圈热热身子!”

江宸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喊得最凶的汉子身上。

那汉子叫张铁牛,人如其名,长得跟头牛一样壮实,是新加入的人里,出了名的力气大,打猎是把好手。

“你觉得没用?”江宸看着他。

张铁牛梗着脖子。

“俺觉得没用!咱们是来这山里活命的,不是来玩这些花架子的!有这功夫,俺都能套着一头野猪了!”

他的话,引起了一片附和声。

“铁牛哥说得对!”

“就是,搞这些虚的干啥!”

江宸点了点头。

“好。”

“你出来。”

张铁牛一愣,随即挺着胸膛,大步走了出来。

“头领,你要是能说服俺,俺张铁牛以后屁都不放一个!”

江宸没说话,只是对他勾了勾手指。

“你打我。”

张铁牛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头领,这可是你说的!伤着了,可别怪俺!”

话音未落,他咆哮一声,像一头真正的蛮牛,朝着江宸猛冲过来。

他想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力气,把这个文弱的头领,直接撞翻在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老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张铁牛那砂锅大的拳头,快要砸到江宸面门的一瞬间。

江宸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

只是一个简单的侧身,就让张铁牛的拳头擦着他的衣角挥空。

同时,他的脚尖,轻轻在张铁牛前冲的小腿上一勾。

“噗通!”

一声闷响。

气势汹汹的张铁牛,像一根被砍倒的木桩,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冻土上,啃了一嘴的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们没看清江宸是怎么做到的。

在他们眼里,张铁牛就像是自己绊倒了自己。

张铁牛又羞又怒,从地上一跃而起,红着眼睛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江宸连躲都懒得躲。

他迎着张铁牛,不退反进,手臂像一条灵活的蛇,缠住对方挥来的胳膊,顺势一带,身体一沉。

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

“砰!”

张铁牛再次被砸在了地上,这一次,他半天没爬起来,疼得直哼哼。

江宸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你觉得有用了吗?”

张铁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江宸,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那不是对力量的恐惧,而是对一种完全未知的,他无法理解的技术的恐惧。

江宸没有再理他,他转身,面对着那一百多个目瞪口呆的汉子。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要站!”

他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因为连站都站不直的兵,上了战场,就是一盘散沙!敌人一冲,你们跑都不知道往哪儿跑!”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要练队列!”

“因为连路都走不齐的队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你们手里的长矛,不是用来杀敌的,是用来戳死自己前面同伴的!”

“你们以为,打仗靠的是力气大?靠的是不怕死?”

江宸冷笑一声。

“我告诉你们,打仗,靠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靠的是纪律!靠的是服从!”

“靠的是让你们冲,你们就得往前冲!让你们退,你们就得往后退!让你们死,你们也得给老子死在原地!”

“做不到的,现在就滚出薪火寨!”

“我们不养废物!”

冰冷而残酷的话,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脸上的散漫和不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是思考,还有一丝丝被点燃的血性。

就在这时,裴宣走了过来。

他在训练间隙,给所有人上课。

他不讲大道理。

他只问他们。

“你们想不想,让自己的婆娘孩子,睡个安稳觉?”

“想!”

“你们想不想,明年开春,咱们分的公田,能有个好收成?”

“想!”

“那你们告诉我,谁来保卫这一切?”

裴宣指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队列。

“就靠你们这副样子吗?”

“官兵来了,乱匪来了,你们拿什么去跟人家的刀枪拼?”

“靠你们跑得快吗?”

没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裴宣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靠的是我们自己!靠的是我们站在一起,拧成一股绳!”

“你们站的不是队,是咱们薪火寨的墙!你们手里的不是木棍,是保护家人的刀!”

“你们是为了谁在练?!”

“为了自己!”

一个汉子,红着眼睛,吼了出来。

“为了咱们的家!”

“为了薪火寨!”

呼喊声,此起彼伏。

训练,从这一天起,彻底变了样。

不再有抱怨,不再有偷懒。

只有咬着牙的坚持。

雪地里,每天都回荡着赵大头那破锣般的嗓音。

“都给俺站直了!”

“挺胸!收腹!看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

“转弯!转弯!谁他娘的又顺拐了!”

半个月后。

整个队伍的气质,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他们依旧穿着破烂的衣裳,可他们的腰杆,挺直了。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流民的麻木和畏缩,而是一种军人才有的,专注和锐利。

他们走在路上,不再是稀稀拉拉的一长串。

而是一块移动的,黑色的方阵。

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雪地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力量。

这一天,训练结束后。

江宸站在所有人面前。

他从队列里,一个一个,叫出了五十个名字。

“赵大头!”

“王老三!”

“陈六!”

“赵武!”

……

被叫到名字的人,大步出列,在前面站成了一个新的方阵。

他们是这半个月里,训练最刻苦,队列走得最好,意志最坚定的五十个人。

江宸看着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是我薪火寨第一支常备军。”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的名字,叫‘薪火营’!”

薪火营!

这三个字,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进了那五十个人的心里。

他们的胸膛,不自觉地挺得更高了。

江宸让裴宣,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块红色的布条,让他们绑在胳膊上。

那是最廉价,却也最荣耀的标识。

“薪火营!绕寨一周!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薪火寨的兵,是什么样子!”

“是!”

五十个人,齐声怒吼。

赵大头站在队列的最前面,他拔出自己的横刀,向前一指。

“薪火营!齐步——走!”

“咚!咚!咚!”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五十个人,五十根削尖的木矛,组成一片移动的森林。

他们迈着坚定的步伐,从议事坪出发,绕着整个山寨行进。

寨子里的妇人,老人,孩子,都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们呆呆地看着这支队伍。

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们一样,面黄肌瘦的男人,此刻却像换了个人。

他们看到了那昂扬的气势。

他们听到了那撼动山谷的脚步声。

他们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一个小女孩拉着她娘的衣角,小声问:“娘,那是我爹吗?”

她娘捂着嘴,用力地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当薪火营的队伍,重新回到议事坪时。

整个山寨,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欢呼,是送给他们的,也是送给自己的。

江宸站在队列前,检阅着这支初具雏形的军队,心中很是满意。

这支队伍的魂,算是立起来了。

可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士兵们的手上。

有的人,拿着从坞堡缴获的,已经卷了刃的横刀。

更多的人,拿的只是削尖了的木矛。

甚至还有人,拿着包了铁皮的农具。

江宸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他走到一个士兵面前,拿起他手中的木矛。

那矛头,只是用火烤硬了而已。

这样的武器,别说官兵的铁甲,就连一件厚实的皮袄,都未必能刺穿。

江宸看着眼前这五十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心中暗道。

一支强大的军队,光有军魂还不够。

还必须要有,能撕开敌人血肉的,锋利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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