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赵大头和王老三他们,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门口,又看向了江宸。

江宸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放下手里那碗温水,站起身。

“你们先回去歇着。”

他声音平淡。

“我跟他聊聊。”

赵大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闷着头跟王老三他们一起出了门。

江宸拉开了那扇简陋的木门。

风雪,瞬间灌了进来。

裴宣就站在门外,雪落了他一身。

他穿着那件青色的儒衫,在这寒夜里,像一尊固执的冰雕。

“裴先生,外面冷。”

江宸侧过身。

“进来谈。”

裴宣没有客套,他收拢了一下被风吹得散乱的衣袖,迈步走了进来。

屋子很小,也很简陋。

一张木床,一张用木板搭的桌子,还有一个烧着木炭的火盆。

江宸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他指了指火盆边的木墩。

“坐。”

他拿起桌上那只粗陶碗,倒了碗热水,推到裴宣面前。

裴宣坐下了,腰杆挺得笔直。

他没有看那碗热水,他的目光,像两把锥子,直直地钉在江宸脸上。

“江首领。”

他开口了,声音清冷,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

“你今日所言之‘公田’,裴某想了一下午,百思不得其解。”

“《孟子》有云,‘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土地不归于个人,便是空中楼阁,无根之木。人人皆无恒产,又何来恒心?人心一懒,百业俱废。此乃取乱之道,非安民之策。”

他的话,很尖锐。

每一个字,都引经据典,直指江宸那套理论最根本的矛盾。

江宸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去跟裴宣辩论经义。

他只是拿起火盆里的一根拨火棍,轻轻拨弄着那烧得通红的木炭。

“裴先生。”

他抬起眼。

“我问你,这寨子里的三百多口人,他们有过恒产吗?”

裴宣一顿。

“自然是有的。他们皆是良善农户,自有田地傍身。”

“那他们的田地呢?”

江宸追问。

“现在在哪里?”

裴宣的呼吸,滞了一下。

“……或被官府强占,或被豪强所夺。”

“所以。”

江宸放下拨火棍,看着他。

“他们的‘恒产’,没能让他们有‘恒心’,反而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一个饥荒的年景,怀里揣着一块饼的人,不是有粮的人,他是被抢的第一个人。”

“一个崩坏的世道,家里有三亩薄田的农户,不是有产的人,他是被吃的第一个人。”

“我说的,对吗?”

裴宣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江宸的话,没有一句圣贤之言。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沾着血的刀,剖开了那层“仁义道德”的皮,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那些家破人亡的惨状,他亲眼见过。

裴宣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即便如此,人心自私。”

他换了一个角度。

“行此公田之法,勤者懒者,所获无差。久而久之,勤者懈怠,懒者愈懒,坐吃山空。此非人之过,乃天性使然。首领又当如何?”

江宸笑了。

“裴先生,你看过很多书。”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只看过很多人。”

“你说得对,人心有私。”

“所以,我们的分法,不是均分。”

他看着裴宣,一字一顿。

“是按劳分配。”

“谁出的力多,谁分的粮食就多。谁偷懒耍滑,谁就只能喝稀的。”

“至于老弱,我们养。”

“因为今天强壮的汉子,总有老的一天。今天嗷嗷待哺的娃娃,是我们明天拿起刀枪的兵。”

“我们养他们,不是可怜他们。”

江宸的声音,变得低沉。

“是给我们自己,留一条后路。”

“我们这三百多口人,不是三百多个家。”

“是一只手。五根指头有长有短,但攥起来打出去,是一个拳头。”

裴宣彻底沉默了。

按劳分配。

给自己留后路。

这些话,粗鄙,功利,却又简单得让他无法辩驳。

他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里,都找不到这样的话。

那些书,教他“仁”,教他“义”,教他“礼”。

却从没教过他,怎么在死人堆里,活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木炭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许久,裴宣才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颤抖。

“我明白了。”

“首领之法,确是乱世求存的不二法门。”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那存活之后呢?”

“首领之志,亦如那陈胜吴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待到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是否也要问鼎中原,取而代之,建一番不世王朝?”

这才是他最想问的。

这才是所有读书人,面对一个枭雄时,最终极的疑问。

江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火盆里那忽明忽暗的火光,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王朝?”

他轻声反问。

“建一个王朝,然后呢?”

“让我的子孙,享受几代人的富贵,再变得昏庸腐朽。让天下百姓,再经历一次我们正在经历的苦难,再出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把我建的王朝,推翻掉?”

“裴先生,在你读过的书里,除了这个,还有别的故事吗?”

裴宣,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看着江宸,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啊。

几千年的史书,翻来覆去,不就是这个故事吗?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江宸站了起来。

他在狭小的屋子里,走了两步。

“你问我志向何在。”

他转过身,看着裴宣,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裴宣从未见过的光。

那不是野心,不是欲望。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创造的火焰。

“我的志向,是这世上,再无王朝,再无皇帝。”

轰!

裴宣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木墩。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江宸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想要建一个地方。”

“一个权力不属于某个人,某个家族,而是属于所有人的地方。”

“官,不是老爷,是仆人。是老百姓花钱雇来,给大伙儿干活的。”

“他干得好,大伙儿让他继续干。他要是敢作威作福,大伙儿就能让他滚蛋。”

“我想要建一个地方。”

“一个孩子生下来,不用管他爹是谁,他就有饭吃,有书读。他想当个木匠,还是想当个将军,只看他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而不是看他投没投对胎。”

“我想要建一个地方。”

“法律,不是悬在穷人头上的刀,而是套在所有人脖子上的绳。也套在我江宸的脖子上。”

“我想要把‘权力’这头吃人的猛兽,关进一个叫‘规矩’的笼子里!”

“裴先生。”

江宸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

“你读过的书里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那些写书的圣贤,他们只是说说,写写。”

“他们自己,都不信。”

“我信。”

裴宣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看着江宸,像在看一个疯子,又像在看一个神。

天下为公……

把权力关进笼子……

这些话,像一道道天雷,劈碎了他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他读过的所有书,他信奉的所有道理,在这些话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他要做的,不是改朝换代。

他要做的,是掀了这张吃了无数人的桌子。

他要重开这天地!

裴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的眼神,从震惊,到迷茫,再到狂热,最后,化作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

他找到了。

他苦苦追寻了半生的“大道”,竟然在这样一个乱匪窝里,被一个年轻人,用最粗鄙的话,讲得明明白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退后三步,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青色的儒衫。

然后,对着江宸,躬身,弯腰。

行了一个拜师大礼。

“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

“学生裴宣……”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得不成样子。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学生……愿为君上驱驰,为开创此等……此等前所未有之盛世,万死不辞!”

江宸心中巨浪翻涌,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连忙上前,双手用力,将裴宣扶起。

“先生快快请起!”

他紧紧握住裴宣冰冷的手。

“有先生相助,我薪火寨,如虎添翼!”

“不谈死,只谈生。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就赋予了裴宣最核心的身份和使命。

“从明日起,先生便是我薪火寨的‘文书’,兼任‘教习’。”

“寨中民生户籍,钱粮出入,由你掌管。”

“寨中蒙学教化,思想革新,由你来定。”

他看着裴宣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沉声说道:

“我们的第一步,就是建立名册,登记造册,让我们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

“第二步,扫盲。”

“先从教所有人,写自己的名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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