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推开屋门,呼出一口白气。清晨的四九城冻得梆硬,脚底的积雪踩上去直响。他没往福源祥的方向走,而是拐向了胡同口。
胡同口那堵灰墙下,一个穿着旧羊皮袄的汉子正揣着手缩在墙根。他面前摆着个破木箱,散落着修鞋的锥子和碎胶皮。汉子半眯着眼,余光盯着胡同里的动静。
沈砚径直走过去,停在木箱前。汉子猛地睁眼,“沈师傅。”赵铁军压低嗓音站起身。
沈砚扫了一眼他冻得发紫的耳朵,问道:“老赵,过年这几天,你们几个人在这儿盯着?”
老赵脊背挺直:“按规矩,甲级保卫三班倒,十二人布控。”
沈砚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大年三十晚上,把兄弟们都叫上,分两拨来我屋里凑一桌。饺子管够,肉管饱。”
赵铁军想都没想,直接摇头:“不行。沈师傅,我们有纪律。执勤期间绝不能脱岗,兄弟们在墙根底下啃两口干粮对付一下就行。”
沈砚双手插在兜里,盯着赵铁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语气认真:“老赵,大过年的,谁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你们因为护着我,回不了家吃不上团圆饭,这情我领。但我沈砚干不出自己在屋里吃香喝辣,却让替我挡风遮雨的弟兄在外面挨冻受苦的事!我咽不下那口饭!”
赵铁军听得鼻头发酸,他知道沈砚是真心疼他们这帮人,可军令如山,他只能咬牙不吭声。
沈砚踢了一脚地上的积雪,继续说道:“再说了,三十那天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在院子里待着,用得着十二个人全天候在外头冻着?你们分两拨,轮班进来吃口热乎的,吃完赶紧去接班,出不了岔子。”
赵铁军依旧杵在原地,声音有些发紧:“沈师傅,我知道您是为了我们好。可纪律就是纪律,您别为难我。”
沈砚见他这副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不为难你。你去跟李处长请示,你就跟他说,我沈砚求他给个面子。大过年的,别让兄弟们太遭罪,让我尽点心意。”
赵铁军愣住了。这四九城里,能让眼前这位手段通天的沈爷主动开口“求个面子”的,可没几个人。他看着沈砚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赵铁军咬着后槽牙应了一声:“是,沈师傅!”
……
军区后勤装备处。
李敬山捏着红蓝铅笔,在一份报告上重重划了一道。各处顶风冒雪连轴转,冻伤报告一天比一天厚。李敬山把铅笔一扔,端起搪瓷茶缸猛灌了一口苦茶。
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起。李敬山抓起话筒:“我是李敬山。”
电话那头传来老赵压低的声音:“处长,01号目标有情况。”
李敬山眉头一跳:“说。”
赵铁军把沈砚心疼弟兄们挨冻、要求三十晚上轮班吃饭,并主动求处长给个面子的话,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话筒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敬山靠在椅背上,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他转头看向窗外的飘雪,心里挺不是滋味。他怎么会不心疼自己手底下的兵?大过年的,谁不想让小伙子们回家吃顿热乎饭?可任务就是任务,他身在局中,没办法给弟兄们放假。
沈砚这小子,是真仗义,也是个有心人。他看出了这帮人的苦,主动递了个台阶过来。
“老赵。”李敬山对着话筒开口,声音低沉。
“处长,我这就去回绝他!”赵铁军以为李敬山要强调纪律。
“回绝什么?”李敬山叹了口气,“人家沈师傅一片真心,咱们不能寒了人的心。这事,我批了。”
赵铁军在那头愣住了:“处长的意思是,批准了?”
“批准了。”李敬山手指敲了敲桌面,正色道:“告诉弟兄们,三十晚上,我也过去。”
电话那头,赵铁军声音都变了调。处长亲自去?
李敬山知道赵铁军在想什么,开口解释道:“有我这个当处长的在场顶着,弟兄们这顿饭才能吃得踏实、吃得放心,再者,越是过节,敌特越可能冒头。我在那坐镇,真有突发情况,调度起来也最快!”
赵铁军脚跟一磕,大声吼道:“是!”
李敬山又补了一句:“不过规矩得立下!吃饭可以,酒不能乱喝。饭前值班的,吃完饭换岗休息可以喝两杯。饭后要去接班的,一滴酒都不许沾!谁要是带着酒气上岗,老子亲自毙了他!”
“是!”
“还有,告诉底下的小崽子们,不能喝酒的也别觉得吃亏,等这阵子忙完,假期多批一天。至于谁喝酒谁放假,让他们自己抓阄决定。去安排吧。”
挂断电话,李敬山端起茶缸又喝了口水,不由得笑了。沈砚这小子,做事是真局气。
……
一间废弃仓库,暗卫小队的临时落脚点。
赵铁军推开门走了进去,带进一股子寒气。几个穿着各异的汉子正围在火盆边烤火,看到赵铁军进来,所有人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
“队长,有情况?”副队长大刘站起身。
赵铁军走到火盆边烤了烤手,咧嘴一笑:“有任务。大年三十晚上,分两批,去沈师傅屋里吃饺子。”
仓库里顿时安静下来,“队长您没发烧吧?这是严重违纪!要是让领导查出来,咱们全得兜着走!”
赵铁军瞪了他一眼:“沈师傅心疼咱们大过年在外头挨冻,特意求了李处长。李处长也心疼大家,亲自批的。不仅批了,处长三十晚上也去!处长说了,有他在场顶着,这顿饭让咱们踏踏实实地吃!”
这一下仓库里彻底炸了锅。这帮见惯了生死的汉子,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有几个年纪小的兵,直拿粗糙的手背抹眼睛。沈师傅和李处长是什么身份?能在除夕夜如此惦记他们这帮大头兵。
赵铁军抬手压了压:“别高兴太早。处长有令,饭前值班的换岗后能喝酒,饭后接班的滴酒不沾。不能喝酒的,事后多补一天假。现在,抓阄。”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扯碎的烟盒纸,捏成团扔在破桌子上:“带红点的喝酒,白纸的休假,自己抓。”
一群汉子立刻围了上去。大刘抢先抓起一个纸团,展开一看是个红点,顿时咧嘴大笑:“老子能喝酒了!沈师傅那的酒,绝对够劲!”旁边抓到白纸的年轻小伙子则美滋滋地盘算着能回家多陪陪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