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醒来后的第一天,医生是满意的。
第二天,医生是欣慰的。
第三天,医生开始觉得,这康复方案,可能和自己最初理解的“情绪刺激疗法”稍微有一点点出入。
到了第七天,主治医生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病历本,表情已经复杂得像是在看一档真人秀。
原因很简单。
最开始,他们只是想让熟人多陪陪雷鸣。
这个思路本来没毛病。
直到陈也和赵多鱼这对师徒,在病房里实现了“过度配合”。
第一天,两人还挺收敛。
赵多鱼捧着果篮,满脸堆笑,像个来探班的热心群众。
“雷队,你别紧张,我们都是好人。”
陈也站在旁边,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他不算。”
赵多鱼当场扭头:“师父,有你这么拆台的吗?”
雷鸣靠在病床上,安静地看着两人斗嘴。
她看了陈也一会儿,忽然问:
“你们平时……就是这样相处的?”
赵多鱼立刻点头如捣蒜。
“对!”
“我们师徒感情特别好!”
“主要是我师父刀子嘴豆腐心,表面上天天骂我,实际上特别疼我。比如以前出海的时候,有海盗围上来,我师父二话不说,让我拿冻鱼当炮弹使。”
“你等会儿。”
雷鸣抬起头,很礼貌地打断了他。
“你是说,冻鱼?”
“对啊,五十斤的蓝鳍金枪鱼,跟炮弹一样飞出去,咣当一下。”
赵多鱼手舞足蹈,正在比划那条鱼飞出去的抛物线。
陈也已经捂住了脸。
雷鸣沉默了两秒。
“这是你编的段子吗?”
“不是啊!”赵多鱼急了,“这都是真的!”
陈也抬脚就踹了他一下。
“你能不能挑点正常人的事说?”
“哪不正常了?全是你干的啊!”
雷鸣坐在床上,看着两人一来一回,眉眼带笑。
医生低头记下。
患者对熟人互动有反应,出现轻微笑意。
这是个好现象。
于是专家组一致认为,这种方式可以继续。
然后,事情就朝着一个越来越离谱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
第二天,赵多鱼提了个保温桶来。
说是专门请大厨炖的乌鸡汤,十全大补,喝了补气血、养精神、强身健体,对病人恢复大有裨益。
结果刚一打开盖子,满屋子一股中药味,浓得像有人把半个老中医馆都给炖进去了。
雷鸣低头看了一眼,神情还算平静。
“这里面都放了什么?”
赵多鱼很自豪地掰着手指头数。
“当归,黄芪,党参,枸杞,虫草,人参须,还有一根不知道谁塞进去的海马。”
陈也坐在旁边削苹果,闻言抬头。
“海马?”
“对啊。”
“你是给病人补身体,还是想让她原地长鳞片下海巡逻?”
赵多鱼不服。
“你懂什么,这是科学配比。”
陈也冷笑一声。
“你嘴里能说出‘科学’这俩字,本身就挺不科学。”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
雷鸣伸手,把那保温桶轻轻推远了一点,然后非常客气地说:
“谢谢。”
“但我觉得,我如果现在喝这个,可能恢复得会比较快。”
赵多鱼眼睛一亮:“真的?”
雷鸣点点头。
“嗯。”
“会很快恢复出,对你做笔录的冲动。”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陈也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赵多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拐着弯怼了。
“雷队,你都失忆了怎么还会怼人?”
雷鸣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可能这是肌肉记忆。”
陈也笑得更大声了。
赵多鱼悲愤欲绝。
“师父!你别笑了!我感觉她现在针对我比针对你还顺手!”
“说明你长得就比较适合被针对。”
……
第三天,李司长来了一趟。
他本来是带着正事来的,想看看雷鸣恢复得怎么样,顺便确认一下后续离院评估和保护安排。
结果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病房里面赵多鱼正绘声绘色地讲:
“……你是不知道,我师父这个人有多邪门。”
“别人钓鱼,钓的是草鱼鲫鱼翘嘴。”
“他钓鱼,钓的是尸体、炸弹、潜艇、毒品、赃款、国宝和走私犯!”
李司长脚步当场一顿。
屋里。
雷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半个苹果,削得特别认真。
她听完之后,抬头看了看赵多鱼,又看了看坐在窗边装死的陈也。
“这也是真的?”
陈也叼着没点着的烟,面不改色。
“假的。”
“夸张艺术加工。”
“我本质上是一个热爱生活、遵纪守法、偶尔参与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钓鱼爱好者。”
赵多鱼当场翻了个白眼。
“你前几章......不是,你前段时间,不是还从我爹别墅的人工河里钓出炸药吗。”
“那是救人。”
“那你在东南亚用保险柜打窝也是救人?”
“那也是救人。”
“你在游轮上把人绑床上勒索两千两百万美金......”
陈也猛地坐直了。
“那个不算勒索,那叫精神损失费和风险补偿款!”
李司长站在门口,听得眼皮直跳。
主治医生看见他来了,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
“司长,患者状态恢复得不错。”
李司长点点头。
“那你这表情怎么……有点欲言又止?”
医生沉默了两秒。
“恢复是恢复得不错。”
“但我现在有一点不确定,病人恢复的是记忆,还是忍耐力。”
李司长:“……”
这话,倒也挺专业。
等他进门之后,屋里的两人总算收敛了一点。
赵多鱼立刻站起来打招呼:“司长!”
陈也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雷鸣则很礼貌地看向李司长。
“您好。”
他笑了笑,在床边坐下。
“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雷鸣说,“就是有时候会做梦。”
“梦见什么?”
雷鸣停顿了一下。
“梦见海。”
“很黑,很吵,有风,有枪声,还有人在骂人。”
赵多鱼立刻小声补充:“那估计又是师父。”
陈也反手就是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什么叫又是我?你这胖子怎么什么锅都往我头上扣?”
雷鸣看了看两人,忽然轻声说:
“不过,虽然我不记得很多事。”
“但我现在大概能理解,为什么医生让我多接触你们了。”
李司长抬头:“为什么?”
雷鸣很平静地说:
“因为很吵。”
“像在听相声。”
李司长差点笑出声。
赵多鱼不服。
“雷队,我们这是陪你做记忆刺激。”
“不是噪音污染。”
陈也在旁边淡淡补刀:
“你单独拎出来,算污染。”
赵多鱼:“……”
李司长来这一趟,本来心情还带着点沉闷。
可临走的时候,脚步居然轻了不少。
因为雷鸣确实在变好。
她开始笑,开始主动说话,开始对人和事产生反应,不再像刚醒来那天一样,只是礼貌而疏离地看着所有人。
当然。
代价就是,他一出门,就看到主治医生把病历本合上,神色复杂地感叹了一句:
“从神经功能恢复的角度讲,他们很有效。”
“从医院管理的角度讲,他们确实太吵了。”
……
第四天开始,雷鸣渐渐摸清楚这对师徒的套路了。
简单来说。
赵多鱼负责夸张叙事。
陈也负责死不承认。
雷鸣最开始还会认真听,试图从他们的讲述里拼出自己过去的轮廓。
后来发现,不行。
这俩人嘴里的人生经历,听着不太像正常人。
比如赵多鱼说,陈也曾经在公海上用鱼竿把海盗头子像钓鱼一样钓上了船。
陈也立刻纠正:
“不是鱼竿,是定海神针加锚钩。”
赵多鱼:“这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陈也:“有。鱼竿听起来像民事纠纷,定海神针听起来像正当防卫。”
雷鸣靠在床头,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明白了。”
赵多鱼问:“你明白什么了?”
雷鸣看着陈也。
“你这个人,对法律边界的理解,很有个人风格。”
陈也:“……”
第五天的时候,雷鸣甚至开始反过来“照顾”他们了。
那天下午,陈也坐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习惯性磕了两下,正准备点。
火还没着。
旁边一只手已经很自然地伸过来,把打火机按下去了。
陈也一愣,转头。
雷鸣正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把水果刀和半个苹果。
她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病房里不能抽烟。”
陈也盯着她看了两秒。
雷鸣被他看得有点疑惑。
“怎么了?”
“没什么。”
陈也把烟收起来,语气有点怪。
“就是觉得,你这动作挺顺手。”
“可能以前拦过你很多次吧。”
雷鸣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给。”
陈也下意识接过来。
苹果削得很漂亮,皮薄得几乎没断,一整圈垂下来,跟手术刀片出来似的。
赵多鱼一看就酸了。
“雷队,为什么给他不给我?”
雷鸣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刚刚偷吃了两个香蕉。”
赵多鱼震惊。
“你怎么知道?”
雷鸣沉默了一下。
“可能我就算不记得以前的事,也能很快分辨出谁比较像贼。”
陈也这次是真没憋住,笑得肩膀都抖了。
第六天,主治医生正式把陈也叫到门外,进行了一个非常委婉的沟通。
“陈先生。”
“怎么了?”
“你们的陪护方式……我们充分认可。”
“那你这表情怎么跟我刚把CT机钓走了一样?”
医生嘴角抽了一下。
“主要是患者恢复得很好。”
“但最近这两天,她看到你们进门的时候,眼神里会出现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陈也皱眉:“比如?”
医生想了想,尽量专业地描述。
“有期待。”
“有无奈。”
“还有一点……疲惫。”
陈也:“……”
医生补充道:
“简单说,她挺想见到你们。”
“但跟你们待久了,她也确实会累。”
陈也沉默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你的意思是,她嫌我们烦?”
医生眼睛一亮。
“对,就是这个意思。”
陈也回到病房后,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赵多鱼还在那儿给雷鸣讲他师父如何在精神病院配合二十四个保镖演奥特曼与蘑菇的故事。
陈也第一次没反驳。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手里把玩着个一次性纸杯,没吭声。
然后他忽然发现,病房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日常感。
赵多鱼的废话。
雷鸣偶尔抬头、偶尔吐槽。
还有他自己。
明明最不擅长这种事,却还是每天准时准点往这边跑,像上班打卡一样。
这种日常感让他有一点放松。
第七天上午,天气很好。
窗外有太阳,落在白色窗帘上,透出很淡的暖色。
赵多鱼一大早就来了,怀里还抱着一摞不知道从哪儿搜罗来的旧照片、旧报纸、旧新闻截图,说是要进行“沉浸式记忆唤醒”。
结果第一张,就是陈也当年在鱼塘边抱着编织袋,一脸生无可恋地配合警方做笔录的抓拍。
雷鸣看了一眼。
“这是你?”
陈也:“……黑历史,跳过。”
赵多鱼兴奋得像个讲解员。
“别跳过啊!这可是起点!你别看这张照片平平无奇,这一袋子里面装的不是鱼,是碎尸。”
“你闭嘴。”
雷鸣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赵多鱼立刻收声。
“怎么了?头疼?”
“不是。”
雷鸣放下照片,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对师徒。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前几天还要柔和一些。
“我想出院了。”
屋里一下安静。
赵多鱼先急了。
“出院?现在?不行吧!医生不是说你还得再观察一阵吗?”
“观察是观察。”雷鸣说,“但我已经能正常行动了,后续恢复在哪里都一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想回滨海市看看。”
陈也皱起眉。
“去滨海干什么?”
“去看看我以前待过的地方。”雷鸣看着他,语气很稳,“这里的人,一直在告诉我,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我做过什么事,我和谁并肩作战过。”
“这些都很重要。”
“但那毕竟是别人告诉我的。”
“我想自己去看一看。”
“海警队,码头,海风,办公室,训练场,巡逻艇……那些地方,也许会比你们的故事更真实一点。”
赵多鱼张了张嘴,还想劝。
“可你一个人回去,万一......”
“不是一个人。”雷鸣笑了笑,“医院会安排交接,司长那边也会有人跟着。”
“我只是想,别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陈也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雷鸣这个决定他们没办法左右。
可从情绪上讲,他还是本能的有点失落。
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过去这一周,病房里那种吵吵闹闹的日常,已经让他习惯了。
习惯这种东西最烦。
它会让人误以为,有些局面能一直维持下去。
赵多鱼还在旁边急。
“雷队,我们可以陪你一起回滨海啊!”
雷鸣闻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也。
然后,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们再陪下去。”
“我可能要忍不住拔枪了。”
屋里瞬间安静。
赵多鱼张着嘴,表情像是被无形大锤正面砸中。
陈也靠在椅背上,嘴角抽了一下。
门口刚好进来的主治医生脚步一顿,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三秒后。
赵多鱼捂着胸口,悲愤出声。
“完了师父。”
“她真的快恢复了。”
陈也低低骂了一句。
“废话。”
“我感觉到杀意了。”
雷鸣看着两人,终于笑得明显了一点。
那一刻,病房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好多了。
下午,出院手续很快办妥。
李司长亲自来了一趟,没多说什么,只是确认了滨海那边的交接和保护安排,又和医生单独聊了几句。
最后的结果,是同意。
用李司长的话说就是:
“让她自己走一走,未必不是好事。”
临上车前,赵多鱼还在那儿碎碎念。
“雷队,你回滨海以后,有事一定给我们打电话啊。”
“嗯。”
“遇到危险也打。”
“好。”
“想起来什么也打。”
“行。”
“实在想不起来......”
“你就别再添条件了。”陈也把他往后一拽,“你跟送孩子上幼儿园似的,烦不烦。”
赵多鱼不服:“我这叫关心!”
雷鸣站在车门边,看着两人。
“我知道。”
她声音不大。
“谢谢。”
就这两个字,赵多鱼一下安静了。
陈也也没再说话。
几秒后,雷鸣上了车。
车门关上。
黑色商务车很稳地驶出医院大门,顺着林荫道往外开。
赵多鱼站在原地,抻着脖子看了半天,直到车尾彻底消失在转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师父。”
“嗯?”
“我怎么突然有点不得劲呢。”
陈也没看他,只是盯着远处空下来的路口,低低“嗯”了一声。
他也有点。
赵多鱼还想说话。
陈也已经转身往回走。
“行了,别矫情了。”
“她又不是失踪了。”
“回头真想起来什么,自然会联系。”
他嘴上说得很硬。
可手揣在兜里,指尖却无意识地捻了两下,像是想摸烟,又想起这里是医院,最后什么都没摸出来。
赵多鱼追上来。
“那咱们现在干嘛?回江临?”
陈也抬头看了眼天。
“回。”
“这破地方我都待出住院PTSD了。”
说完,他摸出手机,低头准备买票。
结果页面还没点开,手机先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李司长。
陈也看了一眼,按下接听。
“喂,司长。”
电话那头没废话。
只有一句。
“你先别走,我这边有个活儿,除了你,没人合适。”
(写了太久案件,很想回忆点日常,可能有点水,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