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凤卿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冯保涕泪交加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审视他这番话的真伪,在衡量他此刻的价值。
殿中落针可闻,只有冯保压抑的啜泣声和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
良久,谢凤卿才缓缓道:“冯大伴,你侍奉朕,确有些年头了。”
“奴婢自陛下六岁入潜邸,便随侍左右,至今已二十又三年矣!”冯保连忙道,语气中充满了追忆与感慨。
“二十三年……”谢凤卿轻轻重复了一句,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清明与冰冷,“二十三年主仆,朕,给你一个机会。”
冯保身体一颤,停止了磕头,充满希冀又带着恐惧地望向谢凤卿。
“张诚已死,死无对证。你说你不知情,朕,姑且信你。”谢凤卿的话,让冯保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也让殿中不少大臣暗自吃惊——这就信了?未免太过轻率了吧?
但谢凤卿接下来的话,却让冯保的心又沉了下去:“然,失察之罪,不可不究。司礼监掌印、兼督东厂之职,你,暂且卸了吧。”
冯保脸上血色尽褪,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这是他安身立命、权势滔天的根本!若卸了,他便什么都不是了!但他不敢有丝毫异议,只是连连磕头:“奴婢谢陛下隆恩!谢陛下不杀之恩!”
“不过,”谢凤卿话锋一转,“宫中经此大乱,人心惶惶,百废待兴。司礼监、内官监、御马监等处,牵连甚广,需得力之人整顿清理,以绝后患。冯大伴,你在宫中多年,熟悉事务,人脉广泛。这清理门户、整顿内廷的差事,朕,交给你去办。你可能办好?”
冯保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谢凤卿。这哪里是罢黜?这分明是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一个戴罪立功、甚至重新攫取更大权力的机会!清理门户,整顿内廷,这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清洗异己,安插亲信,将宫中势力重新洗牌!虽然失去了司礼监掌印的名头,但若此事办得漂亮,陛下满意,将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甚至权势更胜从前!
刹那间,冯保明白了皇帝的用意。陛下并非完全信任他,但此刻,朝局未稳,南北战事吃紧,宫中经此大乱,更需要一个熟悉情况、手段老辣、且急于戴罪立功的人来稳住局面,进行内部清洗。而他冯保,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这是一场交易,用暂时的权力和未来的可能性,换取他此刻的绝对忠诚和高效执行。
“奴婢……奴婢……”冯保激动得声音哽咽,再次深深拜倒,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与臣服,“奴婢叩谢陛下天恩!奴婢必当竭尽犬马,清理门户,整顿宫闱,若有负陛下所托,必遭天谴,死无葬身之地!”
“起来吧。”谢凤卿语气缓和了些,“记住你说的话。朕,只看结果。给你三日时间,将张诚余党,以及与逆案有牵连的所有宫人,无论职位高低,全部清理干净。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逐的逐。朕,要一个干干净净、铁板一块的内廷。你可能做到?”
“能!奴婢一定能!”冯保爬起来,顾不得擦去脸上的血和泪,斩钉截铁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属于权宦的、阴狠而充满欲望的光芒。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也是重新赢得圣心的机会。他会用最血腥、最彻底的手段,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和忠诚。
“好。”谢凤卿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殿中众臣,“冯保失察,暂卸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之职,戴罪立功,清理宫闱。司礼监事务,暂由秉笔太监陈洪署理。东厂事务,暂由萧卿兼管。”
“臣(奴婢)遵旨。”萧御和陈洪(一个一直低调站在角落的老太监)出列应道。
这个安排,再次让众臣心头一震。冯保被削权,但给了戴罪立功的机会;司礼监由陈洪暂管(此人是冯保对头,但能力一般);而真正要害的东厂,却交给了萧御兼管!这意味着,皇帝在有意制衡冯保,同时将最锋利的特务利器,交给了最信任的靖北王。陛下的制衡之术,愈发纯熟了。
处理完冯保,谢凤卿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过殿中那些面色各异的官员,尤其是在名单上被点到名字、尚未被拖走的那几位。
“至于朝中逆党,”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寒风,“名单所涉官员,除有确凿证据证明与逆案核心无关、且能戴罪立功者,可由三法司酌情议罪外,其余主犯,一概从严!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该问斩的问斩!朕,要借此案,涤荡朝堂,肃清奸邪!凡有说情、包庇、阻挠办案者,以同党论处!”
冷酷无情的话语,带着凛冽的杀意,让殿中温度骤降。所有人都明白,一场席卷朝野的腥风血雨,即将到来。而这场风暴的序幕,已经在昨夜的刀光剑影和今晨的武英殿上,缓缓拉开。
“徐阁老,高阁老,张卿,”谢凤卿点名,“朝中逆案,由你三人主理,靖北王协理,三法司配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臣等,遵旨!”徐阶、高拱、张居正齐声应道,心头沉甸甸的。这差事,既是权力,更是烫手山芋,一个处理不好,便是身败名裂。
“至于永嘉郡王、长乐郡王,”谢凤卿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暂且幽禁府中,非诏不得出入。待逆案查明,再行论处。毕竟是宗室,不可草率。”
这算是给了两位郡王一点缓冲的余地,但也仅仅是缓冲。谁都清楚,一旦证据确凿,宗室身份也保不住他们的脑袋。
“今日朝会,就到这里。”谢凤卿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诸卿各司其职,稳定朝局,安抚百姓,筹措边事。退朝吧。”
“臣等告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如蒙大赦,齐齐行礼,躬身退出武英殿。每个人心中都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步履沉重。他们知道,从今天起,朝堂的天,真的要变了。而那位端坐御座、经历血火洗礼后愈发深沉难测的年轻女帝,将成为他们未来命运的真正主宰。
萧御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御阶下,低声道:“陛下,您一夜未眠,又经激战,龙体为重,还是先回宫歇息吧。宫中、朝中诸事,臣等会尽力办理。”
谢凤卿看了他一眼,他眼中布满血丝,身上软甲未卸,血迹犹在,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奔波劳碌。她心中微微一软,但脸上依旧平静:“朕知道了。萧卿,你也辛苦。东厂事务繁杂,又涉及逆案,你多费心。冯保那里……盯着点。此人可用,但不可尽信。”
“臣明白。”萧御点头。他自然知道冯保是柄双刃剑,用得好,是清理宫闱的利刃;用不好,反伤自身。
“还有,”谢凤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烛龙’……仍未现身。张诚虽死,线索未断。名单上那些人,要深挖,尤其是与两位郡王、与东南、与红毛夷有关的线索。朕,有一种预感,他离我们……很近。”
萧御心头一凛,郑重点头:“臣,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谢凤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萧御会意,躬身退下。
偌大的武英殿,只剩下谢凤卿一人,独立于空旷的御阶之上。晨曦透过高高的窗棂,照射进来,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殿内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紧张的气息。
她缓缓走下御阶,走到殿门口,望向外面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宫变平息了,逆党在清洗,朝局在重整。但她的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烛龙”依然隐藏在暗处,如同一条毒蛇,随时可能再次吐出信子。北疆的战火,江南的烽烟,依旧在燃烧。帝国的航船,刚刚驶过一片惊涛骇浪,前方,仍是迷雾重重,暗礁密布。
但,那又如何?
她微微抬起下巴,晨光映照在她苍白却坚毅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眼眸深处,那冰冷而炽烈的火焰,从未熄灭。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再难,再险,也要走下去。
直到,扫清所有阴霾,还这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
冯保退出武英殿时,蟒袍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殿外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血迹和冷汗混合的污渍,动作略显仓皇,早已不复往日“内相”的从容威仪。
候在殿外的心腹小太监连忙上前搀扶,被他不动声色地拂开。他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脊,深吸一口气,眼中那片刻的惶惧与激动迅速褪去,重新被一种混合着狠戾、算计与劫后余生的阴沉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