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叹了口气，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儿子，你从小聪明是有，可大聪明没有。你要是想争皇位，可不止和太子争，还有你皇祖父和父皇，你斗得过吗？”
夏文低着头，不说话。
淑妃道：“你连你那死鬼大哥都斗不过，何况你皇祖父父皇和太子，在他们眼里，你那些小动作，就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你父皇比你皇祖父强一点，也没有你皇祖父冷血，他给过你大哥机会。”
夏文抬起头。
“大哥？”
淑妃点点头。
“大皇子，你父皇给过他活命的机会。他没抓住，死了。”
夏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淑妃看着他，声音缓下来。
“这一次监国，母妃估计也是你父皇给你的一次机会。也是唯一一次活命机会。”
她伸出手，点了点他的额头。
“抓住了，你可以和你忠顺王叔一样，手握大权，当一个逍遥王爷。”
她又点了点他的胸口。
“抓不住，就就去地府和你那大哥作伴。”
夏文浑身一抖。
淑妃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又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
“幸好小兔崽子你关键时刻聪明了一次。不然老娘现在就得放弃荣华富贵，打晕你，带你跑路了。”
夏文愣愣地看着她。
淑妃摆摆手。
“行了，回去吧。现在该做什么，不管做什么，你都明白了。”
夏文站起来，浑浑噩噩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母妃……”
淑妃看着他。
“谢、谢谢您。”
淑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是夏文从小到大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
“傻儿子，快滚。”
夏文咧嘴笑了，转身跑了出去。
殿内，淑妃靠在靠枕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轻雨走过来，低声道：
“娘娘，您真不打算告诉他？”
淑妃摇摇头。
“算了。让他自己慢慢想吧。想通了，就长大了。还有那些准备撤了吧，老娘荣华富贵还没享受够呢！”
轻雨点点头，不再说话。
淑妃又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嗯，这点心不错。轻雨，再给我拿两块。”
……
“政儿，太子殿下真的被十几万建奴大军围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却在贾府荣庆堂激起了滔天巨浪。
贾宝玉原本斜靠在贾母怀里，手里捏着块桂花糕，正琢磨着怎么找个由头去林府寻林妹妹。
他这几日被拘在园子里读书，好不容易今儿个老太太高兴，把他叫来跟前松散松散。谁知刚坐下没一会儿，就听见这么个惊天消息。
太子那恶人被围了？十几万人对几千人？
那岂不是说……
一股热流突然从脚底涌上脑门，宝玉只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压住那股往上窜的喜意，要是太子没了，那林妹妹和自己……
“是的，母亲。”
贾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成样子。
宝玉忙收回目光，看向父亲。只见贾政面如死灰，嘴唇都在微微发抖，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宝玉心里“咯噔”一下，他从未见过父亲这副模样。在宝玉心里，父亲永远是板着脸、端着架子的，训起人来中气十足，骂起他来唾沫星子能喷他一脸。
可现在，父亲站在那里，像个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的纸人，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我那可怜的元春啊——”
贾母一声哭喊，惊得宝玉打了个哆嗦。老太太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老泪纵横，两只手颤抖着伸向半空，像是要抓住什么。
琥珀和鸳鸯慌忙上前搀扶，一个递帕子，一个拍背顺气。
“老太太，您别急，保重身子要紧。”
“是啊老太太，太子殿下吉人天相，定能化险为夷的。”
“对对对，建奴虽人多势众，可咱们大夏将士哪个不是以一当十？太子殿下更是天家血脉，自有上天庇佑。”
“当年太宗皇帝不就以三千铁骑破敌三万？太子殿下定能仿效先贤，凯旋归来。”
一时间，荣庆堂里七嘴八舌，劝慰声此起彼伏。王夫人抹着眼泪往贾母身边凑，邢夫人也忙不迭地跟着说好话，王熙凤更是舌灿莲花，什么“太子殿下洪福齐天”“建奴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说得一套一套的。
宝玉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姐姐妹妹、婶子大娘们一个个围着老太太，嘴里翻来覆去说的都是替太子祈福的话，心里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又冒了上来。
祈福？化险为夷？凯旋归来？
他忍不住撇了撇嘴。十几万人对几千人，傻子都知道是什么结果。
这些女人懂什么？就知道瞎说一通，讨老太太欢心罢了。
更让宝玉堵心的是，她们说的那个人，是太子。
是那个抢走林妹妹的恶人。是那个让他当众出丑的未来太子。
是那个……那个只要他活着一天，自己和林妹妹就永远不可能的太子。
凭什么他一句话，自己就不能和林妹妹亲近？凭什么他是太子，就能摆布所有人？
现在好了，他没了。十几万建奴帮自己除了这个眼中钉。
宝玉越想越觉得畅快，那股压了又压的喜意终于冒了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他赶紧低下头，装作在整理衣襟。
“爱哥哥，你说太子殿下能打败建奴安全回来吗？”
贾宝玉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这一问，脱口而出：
“太子怎么可能还能活下来？十几万人对几千人，傻子都知道不可能。太子现在说不定尸体都在进京的路上了。”
宝玉说完最后一个字，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抬起头，对上满屋子人的目光……老太太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擦。
王夫人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邢夫人一脸惊恐。
王熙凤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自己老爹的脸，先是白，再是红，最后变成了青紫色。他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太阳穴鼓得老高，两只手紧紧攥着，骨节咯咯作响。
宝玉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的脸色。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挽回，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宝玉你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