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营帐。
刘公公弓着腰,快步走出来。
“陛下有旨,宣驸马爷,高句丽公主阮清儿,进帐觐见。”
他看了一眼萧玄和萧悦,笑了笑。
“殿下,公主,多担待了。”
萧玄收拢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得,本王就在外头吹吹冷风好了。”
萧悦脸色不太好看,替慕天歌整理了一下衣领,嘱咐道:
“父皇今日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你小心点,别惹他生气。”
“放心。”慕天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转身对阮清儿招了招手。
“走吧。”
阮清儿点点头,跟上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掀开厚重的布帘,走进大帐。
营帐内。
慕天歌飞速地组织了下措辞。
源玉姬的事要怎么开口。
出使高句丽的理由怎么铺垫。
阮清儿的婚事怎么顺势提出来。
然而他看见帐内的人时,愣住了。
萧衍坐在主位,这不意外。
意外的是他右手边坐着老熟人——陈国公。
这老头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更意外的是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
慕天歌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
个头不矮,肩膀比一般的闺秀宽了一圈。
腰身倒也不是没有,但被一身深色劲装裹着,看不出来。
脸嘛。
一言难尽。
五官扁平,两道浓黑的扫帚眉横在额头上,嘴角还有一颗硕大的黑痣。
鼻梁倒是挺直的,可惜配上那两坨腮帮子,整体效果就打了折扣。
这估计就是传说中的陈千秀。
慕天歌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京城流传的版本。
说她膀大腰圆,五大三粗,壮得像头牛犊子。
现在亲眼看到了。
壮呢是有点壮,但也没那么夸张。
也就和前世军中那些常年锻炼的女战士差不多。
光论身材比例曲线,真要扒了衣服,怕是个极品才对。
估计是这幅尊荣的影响。
被那些公子哥故意黑的。
不过,慕天歌敏锐地注意到一个微小的细节。
她右耳后侧,发根贴着皮肤的位置,有一条极淡的色差线。
非常细。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普通人看到这个,大概以为是胎记或者晒痕。
但慕天歌可不是普通人。
前世在特种部队里,伪装术是必修课。
这条色差线,他一眼就看出来不是天生的。
有意思。
慕天歌把这个细节默默记下,面上没有任何反应。
陈千秀也在打量他。
她的目光从慕天歌走进帐篷的那一刻就没离开过。
这人最近在京城的名声实在太响了。
揽月楼一首将进酒,满城传唱。
带兵抄了钱府和杨府。
一枪打伤平南侯世子。
刚才帐外那声巨响,又听说是他一枪把倭国武士的脑袋开了瓢。
短短月余,从人人喊打的废物驸马变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文武双绝吗?
不,这人身上透着股邪性。
陈千秀目光迎上慕天歌的视线,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
慕天歌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随后收回目光,上前对着萧衍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清儿见过大汉皇帝陛下。”阮清儿也跟着行了一个参拜礼。
“免礼。”萧衍抬了抬手。
他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主题。
“上杉云雄的事,朕已经知道了。”
“一枪毙命。”他看着慕天歌,并没有责怪之意。
“你倒是挺干脆。”
慕天歌拱手道:
“那倭狗两次对儿臣拔刀,还挟持清儿公主。”
“儿臣不得不出手,以儆效尤。”
萧衍嗯了一声,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那朕问你。”
他看了阮清儿一眼。
“这清儿公主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慕天歌目光一闪。
正题来了。
按照他的计划,这时候应先从源玉姬的事入手,借此换取出使高句丽的主导权。
但他万万没想到,还没等自己开口。
身旁的阮清儿却在这关键时刻截了胡。
“陛下。”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脆悦耳。
“清儿今日在山中遭遇猛兽袭击,是慕驸马相救。”
“又是他击杀了对我心怀不轨的上杉云雄。”
她看了一眼慕天歌,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慕驸马文武全才,行事磊落,清儿……”
她双手提着裙摆边角,双膝弯曲,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举动让帐内众人目光全都集中在过去。
“清儿公主,你这是做甚?”萧衍诧异问道。
阮清儿抬起头,眼神坚定。
“回陛下,来大汉之前,高句丽国书已明言,此番联姻,须有文武比试。”
“但清儿认为已无需再比。”
她转头,再次看了慕天歌一眼,回头直视萧衍。
“清儿愿意履行承诺,与大汉联姻,嫁给慕天歌为妻。”
帐内安静了。
萧衍听完,不满意,非常不满意。
他本想借比试逼慕天歌亮出所有的本领和底牌,借此摸清这小子的真实分量。
加上山洞里的撞破绿帽之辱,他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正盘算着怎么让这小子受些折磨。
万万没想到,这才大半天的时间。
阮清儿竟然就主动认输求嫁。
这小子动作太快了。
他所有的设局,全落了个空。
看着慕天歌那副低眉顺眼,人畜无害的模样,萧衍就气不打一处来。
“好!”陈国公激动地大喊出声,“慕驸马文治武功了得,配得上一国公主!”
“陛下,这等天作之合,理当成全哪!”
这老头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弯弯绕,纯粹因英雄血生意上利益的关系出声帮腔。
萧衍气得想砍这老头一刀,但又无可奈何,只得无奈说道:
“起来吧。”
“公主既已认定了天歌,朕若不允,反倒显得大汉没有容人之量。”
他点了点头,“朕便准了这桩婚事。”
阮清儿大喜,额头扣地:“谢大汉皇帝陛下。”
慕天歌也是立刻拱手,“谢父皇成全。”
他心里刚松了口气,就听萧衍不紧不慢地接上了下一句。
“婚事可以定。”
“但清儿公主的父王那边,总要有个交代。”
“天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慕天歌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老登这语气,后面一定有大招。
“父皇说的是。”他老老实实接话。
萧衍转头看向陈国公。
“陈卿。”
陈国公立刻起身,插手行礼。
“老臣在。”
“朕决意组建使团出使高句丽,送清儿公主回国,并与高句丽王商定联姻之事。”
萧衍说到此处,看了慕天歌一眼。
“使团正使,由陈卿担任。”
慕天歌面色不变,心里已经开始骂了。
“副使嘛。”
萧衍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杯口的浮沫。
“天歌,你是当事人,便由你来当。”
这个倒是在他意料之中。
出使高句丽本来就是他自己想要的。
能名正言顺地离开京城,求之不得。
“儿臣领旨。”
话音刚落,萧衍又开口了。
“使团护卫队长。”
萧衍的目光从慕天歌身上移开,落到了陈千秀身上。
“千秀。”
陈千秀上前一步,干净利落地抱拳行礼。
“臣女在。”
“护卫队长,你来当。”
慕天歌呆立当场。
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全部卡在嗓子眼。
他本来计划先用源玉姬的事做筹码,和萧衍谈判。
然后以护送阮清儿回国为由,争取带自己的利刃小队出京。
再借着出使的便利,在高句丽布局。
结果萧衍一开口,全给他安排明白了。
正使陈国公——皇帝的人。
护卫队长陈千秀——也是皇帝的人。
他这个副使,被夹在中间,上有正使压着,下有护卫队长盯着。
出了京城也是在笼子里!
而且陈千秀这个安排,明摆着是一根钉子。
你不是不想娶她吗?
行。
那就把她绑在你身边。
天天跟着你,日日在你眼前晃。
这个老登。
你以为他在第二层。
实际上他是在第五层。
不过嘛。
这陈千秀也是有秘密的人。
说不定,能争取过来呢?
这一局,胜负可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