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忘甲子,云外几春秋。
光阴流转,在这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中,李易已悄然度过三十寒暑。
寒潭边,按照与小龟的约定,李易轻轻放下五株黄精。
起身时,清澈的水面倒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容。
他微微一怔,指尖轻触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看来《五雷诀》确有驻颜之效。”
三十年光阴竟未在脸上留下痕迹,倒也算是个意外之喜。
随后,李易朝自己的丹云殿走去。
这些年,他渐渐摸索出一套独特的修行节奏。
每日寅时初刻便自然醒转,先于蚕丝蒲团上打坐调息。
待得气息平稳,心神合一之后,便修炼《乙木培元功》与《真雷诀》。
其中,又以《乙木培元功》为主。
得益于功法的精深与神魂的日益强大,神识覆盖范围已能延伸至惊人的三里方圆。
在此范围之内,几近洞察秋毫,
飞叶落花,虫鸣鼠动,皆是瞒不过他。
神识之强,已可比肩筑基后期。
朝阳初升,体内法力充盈后,便移步书案前,取出灵墨符纸,开始每日必修的符道功课。
午后则转至丹室,与金乌丹炉为伴炼制丹药,最后直至星辉满天,方才收功歇息。
除了偶尔御剑绕谷,寻觅出路外,年复一年,月复一月,皆是如此。
三十年来,他的丹术与符道造诣,可谓突飞猛进。
尤其是丹术,竟隐隐有后来居上之势。
如今,他已能信手炼制还灵丹。
也就是属于筑基修士的“补气丹”。
此丹堪称丹道之分水岭。
炼制之难,令无数二阶下品丹师却步。
不仅主药辅药皆需两百年份以上的灵药,更需历经九转炼制。
所谓九转,便是以大火、中火、小火轮转九次,方能凝丹。
而最关键处,在于药液凝丹时,只给丹师三息时间。
超过,则无中上品之说。
正因如此,即便是许多二阶中品丹师出手炼制,成丹率也往往不足六成。
然而李易炼制此丹,十炉之中,竟有七炉皆成中品。
偶尔还可以炼制一炉上品还灵丹,
这般造诣,任谁见了,都要恭恭敬敬称一声:“二阶中品丹师”。
若是硬装二阶上品丹师,也足可以蒙混过关。
倘若回归青竹山坊市,可轻松顶替徐管事之位。
便是位于三仙岛的岛主府,怕也要以长老之位相邀。
毕竟筑基期修为配上如此丹术,任哪个势力都要争相拉拢。
不过李易心知肚明,在未结金丹之前,过早暴露丹师身份,无异于自缚手脚。
他可不愿沦为他人炼丹的囚徒,终日困于丹室,为人做牛做马。
“金丹大道,方为正途。”
推开大殿旁边的侧门,千年沉香木的幽香扑面而来。
在发现古修洞府的第二年,他重新装饰了一下丹云殿。
将洞府中的白玉灵床,千年沉香木书案,包括书架,宫灯,以及千年寒玉打造的墨架,一股脑的全部搬了出来。
除此之外,李易还从药圃挪移了几株清心菊与蓝竹草,起居室的整体布局堪称清幽雅致。
可惜,这方天地似有境界桎梏,任凭他服食多少丹药,吐纳多少灵气,修为始终卡在筑基初期难有寸进。
但李易并不焦躁。
这秘境中的时间,等若是白得的馈赠。
既不会消耗寿元,又无外界纷扰,
既如此,又有什么可着急的!
况且三十年都等过来了,再等三十年又何妨?
此刻,他的视线移到书案那半张古符上。
这些年苦修符术,如今他绘制中品木属性斩仙符的成功率已达七成,就连中品雷属性斩仙符也能达到五成的几率。
只是眼前这半张古符,仍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根本无法补全。
只能临摹!
“起笔要如灵禽掠水,转笔需似游龙摆尾……”
李易轻声诵念着《二阶符箓精要》中的口诀,将一杆通体乌黑的符笔执了起来。
此符笔卖相颇佳,每隔三五个呼吸就会浮现出数道金色雷纹。
明灭不定,极为玄妙。
更有些意思的是,笔头的兽毛却是白色。
正是从火云上人洞府紫色玉匣中得到的那支高阶符笔。
具体为几阶,现在李易也不知道。
但绘制时隐隐有一头灵兽虚影现出,好似一头金色灵猿,于是取名:金猿笔。
这是他今日第七次尝试临摹此符,前六次皆因灵力运转不畅而功败垂成。
桌角的废符已堆成三尺来高的小山,其中不乏用料珍贵的五色符纸。
但李易丝毫不觉可惜。
这些年来,他早已明白一个道理:符道修行,若不是天才,只能拿资源堆出来。
所幸他所得符纸与灵墨都不少,更有数支符笔任他选用,这等奢侈条件在外界简直不敢想象。
笔走龙蛇间,李易忽然福至心灵。
“有戏!”
当即屏息凝神,将全部心神都灌注在绘符上。
金猿符笔,笔尖灵光时而如溪流潺潺,时而似惊涛拍岸。
很快,半张与这张古符一模一样的图案出现在五行灵纸上。
接下来,就是补全下面的符文。
符纸上的纹路渐渐补全,竟与原有残符完美衔接,浑然天成。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张符箓突然泛起刺目紫芒,一柄紫色小剑现出,隐隐有风雷之声在静室回荡。
“成了!”
李易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但他顾不得擦拭,急忙取出《二阶符箓大全》对照,紫色小剑这正是上品二阶斩仙符成的异象!
回想这三十年光阴,从最初绘制一张普通的木属性斩仙符都要反复失败数次,到如今能绘制二阶上品雷属性斩仙符,其中艰辛唯有自知。
那些挑灯夜战的夜晚,那些灵力耗尽后的虚脱,那些功亏一篑时的懊恼!
此刻都化作了掌心这张灵光流转的符箓。
窗外,一瓣野桃花随风飘入,恰好落在符箓之上。
李易拈起花瓣,忽然心有所感:
修行之道,原就该如这绘符过程,急不得,躁不得,唯有持之以恒,方能水到渠成。
他小心地将这张来之不易的斩仙符收入贴身的玉匣中,又取出新的符纸铺开。
今日状态正好,不妨趁热打铁,再尝试绘制那套一直未能攻克的“上品五行风遁符”。
毕竟在这秘境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与一次又一次重来的机会。
……
李易在丹符之道突飞猛进的同时,
南宫青蕙与崔蝶亦未虚度光阴。
三十载春秋如白驹过隙,在这方与世隔绝的秘境中,二女的收获亦是不小。
火潭上空漂浮的三件宝物,那瓶丹药已经被二人取了下来。
其中崔蝶的赤火剑与灵元镯封印的裂风真气可说帮了南宫青蕙的大忙!
当日景象犹在眼前,南宫青蕙的数件秘宝都用尽了,依旧无法破开火雾,是崔蝶的赤火剑化作一道赤虹外加灵元镯中封存的裂风真气呼啸而出,才将那瓶悬于火潭中央的玄冰玉露丸取了下来。
瓶中所存,正是南宫青蕙所需的三粒宝丹。
此丹对南宫青蕙而言可谓天赐机缘。
丹药入腹便化作一股清凉之气流转四肢百骸,不仅修为精进,更令她本就清丽的容颜愈发晶莹如玉,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冰肌玉骨的风华。
作为酬谢,南宫青蕙用无数次法力虚脱的代价,将仿制法宝“冰元镜”取下后送于崔蝶。
本来崔蝶是推辞的,此镜明显是冰灵根修士用的,自然归南宫青蕙所有。
但南宫青蕙却是笑道:天地造化,物极必反!此镜用火灵力催动,威力更大。
崔蝶将信将疑地滴血认主后,尝试以灵元镯中储存的假丹法力为引,再辅以自身火灵力激发。
只见镜面寒光乍现,竟将三丈方圆的岩浆瞬间冰封,端的是无上的攻伐利器!也就不在推辞。
唯独那柄仿制的寒螭剑,任凭二人绞尽脑汁,三十年里尝试了无数方法,始终无法得手。
南宫青蕙推测,恐怕唯有李易的雷属性功法才能克制剑身上的寒螭虚影。可惜她们多次出谷寻访,却始终未能寻得李易踪迹。
谷中石庐内,青烟袅袅。
崔蝶玉手执壶,将火泉之水注入青玉小炉。
炉中灵茶翻滚,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她为南宫青蕙斟满一杯,轻声道:“南宫姐姐,细想起来,此处倒也不错。灵气充沛,又无外界纷扰,倒是个清修的好去处。”
炉火映照下,南宫青蕙的侧颜如玉般莹润。
她轻叹一声,从腰间灵兽袋中取出一把晶莹剔透的火晶藻,撒入案几上的青玉盆中。
盆中那只通体赤红的玄螭龟立刻欢快地游来,小口小口地啄食着灵藻,龟甲上流转的灵光随着吞咽动作明灭不定。
“蝶儿你瞧,它最爱吃这火晶藻了。”
崔蝶俯身细看,忽然眸光微动:“南宫姐姐,你可发现它的头颅并不像龟,更像是虎头般的寒螭。说起来,你与易哥哥真是淘到宝了!”
南宫青蕙闻言面色一黯,心头再次涌起一阵怅然。
这玄螭龟都孵化了,可还是找不到李易。
她望向谷外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不知李道友如今身在何处。”
“哎,要是易哥哥在就好了!”
两人异口同声,随即相视莞尔。
三十载朝夕相处,早已让她们心意相通。
崔蝶心知这位南宫姐姐的心思,南宫青蕙也明白自己对李易的情愫瞒不过崔蝶。
但两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谁也不愿点破这层窗户纸。
“南宫姐姐,你的素女归元诀可以容颜不老,我的赤火功与风元诀却都没有驻颜的妙用!
“现在已经生出白发,若是再过几十年,满脸皱纹怕就老的不能看了,到时候见到易哥哥得多尴尬!”崔蝶轻抚鬓角新生的白发,幽幽叹道。
南宫青蕙连忙温言安慰,“蝶儿多虑了。
“李兄待你情深义重,这些年在秘境中遇到的貌美女修不在少数,就连他收的那位妖艳侍女至今仍是处子之身。
“这份情意,岂会因容颜老去而改变?
“况且这秘境中的时间流逝,对我们这些外来修士而言不过是一场幻境罢了。待出去后,自然马上恢复本来容貌。”
崔蝶闻言,眼中愁云渐散。
“蝶儿。”
南宫青蕙突然正色道:
“李兄已筑基有成,你若要做他的道侣,修为总不能长期停留在炼气期。
“若能在此处筑基,反倒是一桩机缘。”
崔蝶先是怔了怔。
随即幽幽一叹:
“南宫姐姐,此处秘境明显压制修士境界。
“况且……”
她轻咬下唇,“我连筑基丹都没有,又如何筑基?”
南宫青蕙闻言,随着灵光闪过,一个寒冰玉匣出现在掌心。
匣盖轻启,露出其中一粒金光内蕴的丹药,正是当年天沧商盟小交易会上所得的纯阳丹。
崔蝶见是一枚赤红如火从未见过的丹药,不由一怔:“南宫姐姐,这是……”
南宫青蕙玉手轻托丹丸,温言道:
“此乃纯阳丹,其主药地火金莲,在万灵海早已绝迹。
“如今除了一些古修洞府,怕是再难寻得。”
她轻轻将玉盒推向崔蝶,继续解释:“原本得到三粒,两粒给了李兄。
“我身具冰灵根,留之无用。
“这一粒正好给蝶儿你。”
崔蝶眸光微闪,心思电转间已明其意:
“南宫姐姐的意思是,此丹对我筑基有益?”
“蝶儿果然灵慧。”南宫青蕙颔首,“上古时,此丹正是火灵根修士筑基所用。
“此谷火灵之盛,犹胜上古。
“纵有界面压制,以蝶儿你双灵根的资质,至少也当有五六成把握。”
崔蝶盈盈一礼:“崔蝶,谢过蕙儿姐姐大恩。”
南宫青蕙握住她的玉手,故作不悦:
“说的什么见外话?
“那玄冰玉露丸何等珍贵,妹妹不也慷慨相赠?
“区区纯阳丹,何足挂齿!”
接下来数日,就是布置闭关之所。
虽然以崔蝶的体质,露天修炼亦无大碍。
但人族修士终究习惯有个遮风挡雨之处。
南宫青蕙玉手轻挥,将那头身形壮硕、力大无穷的青猿傀儡唤出。
这傀儡力大无穷,在神念操控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搬运附近合适的巨石与灵土。
不过小半日功夫,便将石庐巧妙的“分割”成了互不干扰的两部分,为崔蝶隔出了一间独立安静且空间足够的闭关静室。
静室雏形已成,南宫青蕙的神情却未见放松。
她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套阵旗,开始布置最为关键的聚灵与防护阵法。
她神情专注,眸光沉静。
对于每一面阵旗摆放的方位、深浅、角度,乃至与地脉灵气的细微勾连,都要求得一丝不苟……
等崔蝶真正闭关后,她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聪慧如崔蝶,早已察觉到她对李易那份潜藏于清冷外表下的特殊情愫。
从某种意义上,二人甚至可以称之为“情敌”。
如今却因缘际会,每日必须待在一起,为同一个男子忙碌、担忧,甚至还要合作。
这份尴尬与微妙,实在难以向外人道。
现在终于好些了。
将目光投向山谷之外,那重重叠叠、望不到尽头的山峦与云雾。
心中那份日夜萦绕的牵挂与忧思再次涌上心头。
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低语,随风消散:
“李兄啊李兄,你到底身在何处?
“是否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