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执笔蘸了灵墨,开始在宣纸上缓缓书写起来。
室内静谧异常,唯有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一边书写,他一边在心中权衡分寸。
写一篇制符感悟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难。
甚至可说轻而易举。
难点是如何把握好尺度。
既不能太过平庸而被淘汰,也不能太过出色而引人注目。
这让他不得不随时顿笔沉思。
写到后半部分时,李易故意将笔锋一转,字迹开始变得略显潦草。
甚至还划掉了几行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紧要的内容。
给人一种勉强作答的假象。
如此表现,既展现出了足够的潜力,又不会显得太过突出。
突然。
一阵微风穿窗而过,吹得案上纸张哗哗作响。
等等?
李易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自己好像想岔了!
甚至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第四关的幻境测试是由通天灵宝制造的。
在修仙界,法宝从低到高分为法器、灵器、古宝、仿制法宝、法宝、仿制灵宝、灵宝。
而通天灵宝则是凌驾于所有法宝之上。
此物乃是上古时期从灵界甚至是真仙界遗落人界的至宝,威能之强足以改天换地。
这等神物制造的幻境,莫说他一个炼气期修士,就是筑基、金丹强者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如果在这第三关故意藏拙,最终只拿个乙等评价,第四关再表现不佳的话……
“不行!”
李易额头顿时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若第四关被评定为丙等甚至丁等,不仅会错失内门弟子资格,更将彻底失去修盟栽培的机会!”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他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判断出现了偏差。
不过时间足够,他还可以挽救!
想到这里,李易毫不犹豫地扯过一张崭新的宣纸,重新蘸墨。
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将制符心得除了核心的几处要点隐藏外,尽数倾注于笔端。
从最基础的符文绘制,到灵力运转灌注,甚至连在青麟兽魂符上悟出的几点不是很重要的古修绘符技巧,也都谨慎地融入其中。
笔走龙蛇间,四千余字的制符真解一气呵成。
最后一笔落下,李易轻轻搁下毛笔,对着未干的墨迹吹了吹。
确认没有破绽后,才将其工整地折叠起来。
微微抬眼,余光扫过四周。
临近石屋的其他修士或皱眉苦思,或奋笔疾书,可说神情各异。
韩二牛就在其中,此刻正抓耳挠腮,满脸愁苦之色。
虽然有心相助,但想到修盟对作弊者的严惩,轻则废除修为,重则当场格杀。
李易只能暗自叹息,爱莫能助!
收回目光,他将答卷放在指定位置,“这一关的悟性测试,百分百过了。”
从石屋出来后,天色已经有些发暗。
夕阳的余晖,为整个演武场镀上一层金色。
他本以为自己在石屋中耽搁许久,出来时应当人满为患。
没想到环顾四周,偌大的演武场上只有六道身影,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各处。
其中一抹淡青色的倩影格外醒目。
崔钰正独自站在一株古树下,宫衣随风轻扬,在暮色中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见到李易走出石屋,崔钰美眸一亮,轻移莲步走了过来,“李道友,你这么快就出来了?看来你对修仙四艺的领悟颇为深厚啊。”
拱手一礼,李易极为谦逊地笑道:“钰仙子过誉了。在下不过是略懂皮毛,勉强应付考核罢了。”
崔钰眨了眨美眸,“不知李道友写的是哪门仙艺的领悟?奴家对丹道颇有兴趣,若是同道中人,日后可以多多交流。”
李易随口恭维,“在下写的是符道之术,只是些粗浅见解,不值一提。
“崔仙子对炼丹有兴趣,想必造诣颇深,日后若有不懂之处,还望仙子莫要推辞。”
崔钰并不相信李易的这番谦让之词,轻摇臻首,“李道友委实过于谦虚。
“符箓一道博大精深,能有所领悟已是不易。不过,既然我们都对修仙四艺有兴趣,真值得找个时间一起探讨一番。”
就这样,一个主动攀谈,话语间满是亲近。
一个谨慎应对,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话题从炼丹的火候掌控聊到制符的灵力运转,又转到近来肆虐万灵海的兽潮传闻。
崔钰时而妙语连珠,时而掩唇轻笑,不时抛出几个独到见解。
李易则对答如流,却又巧妙地维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
半柱香的光景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随着第三关考核临近尾声,通过测试的修士们陆续从石屋中走出,开始在演武场中央列队。
暮色渐浓,远处已有点点灯火亮起。
临别之际,崔钰忽然驻足,深深地看了李易一眼。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复杂的情绪如云雾般翻涌。
有对他才学的欣赏,有对他身份的好奇,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这目光让李易大为疑惑,却终究未能读懂其中深意。
晚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崔钰转身离去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余下一缕幽香萦绕不散。
李易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摇摇头,进了修士队伍。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的山峦渐渐隐没在夜色中,演武场四周的灵灯依次亮起。
李易站在队列最后,任由夜风拂过面颊。
心中忽然有些想念崔蝶。
那个落落大方的又满是心事的红衣少女,现在不知在做什么。
此时,青衣小童再次驾鹤飞来,“第四关‘幻境炼心’明日午时再考,接下来会有人接待你等去馆舍休息。
顿了段,他再次开口,“第三关试炼通过的名单会在明日午时决出。”
说完,他的身影逐渐虚幻,短短几个呼吸就消失在空中。
一夜无话。
晨光透过石窗的缝隙洒落,李易在木床上缓缓睁开双眼。
昨夜虽是在这简陋的石屋中度过,却意外地睡得安稳。
起身后,他注意到案几上摆放的茶壶还冒着丝丝热气。
这是昨夜岛主府侍女送来的灵茶,此刻茶香依旧清幽。
李易提起青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茶水澄澈,泛着淡淡的碧色,热气氤氲中隐约可见灵气流转。
轻啜一口,顿时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随即化作精纯的灵力在经脉中游走,连神识都清明了几分。
“不愧是岛主府的珍藏。”
环顾四周,这所谓的馆舍确实简陋。
不过是在演武场石屋内添置了一张木床。
上面铺着柔软的蚕丝锦被,骨架乃是上好的灵木所制,倒也不算委屈。
石墙上更是刻有简单的隔音法阵,让这里与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
放下茶盏,李易心念微动,神魂悄悄沉入灵府之中。
灵府内,那株红莲果树在灵田内亭亭玉立,枝叶间隐约可见几颗饱满的果实。
自从用灵石为其滋养后,这株灵植的生长速度远超预期,如今已有四百年份的药龄。
叶片上凝结的露珠闪烁着灵光,每一滴都蕴含着精纯的草木精华。
李易走近细看,发现最顶端的那颗红莲果已经泛出淡淡的金红色。
四百年份的红莲果,放在坊市中绝对是有价无市的珍品,即便是筑基修士见了也会眼红。
李易并不准备采摘,而是决定继续催熟。
他想试一试,这灵府到底能将一株灵果催熟到几百年。
唯一可惜的是,灵府内的灵气浓郁至极,神魂却无法在这里修炼。
有种空有豪宅却不能住的感觉!
神魂回归本体。
几乎同一时间,一股清新淡雅的幽香飘入鼻尖。
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崔钰?
果然,屋外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李道友,昨夜休息的可好?”
打开屋门,李易不由得微微一怔。
眼前的崔钰与昨日判若两人。
未施粉黛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丽,发间只随意地簪着一支木钗。
一袭杏色常服朴素淡雅,衣料不过是坊市常见的棉麻质地。
更令他惊讶的是,袖口和衣襟处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示出这件衣服已经穿了很久。
这样朴素的装扮,与昨日那身华贵的宫衣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刻的崔钰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冷艳,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温婉。
虽然颜值比起姐姐崔蝶稍逊一筹,却自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就像邻家小妹般,让人不自觉地卸下心防。
不过李易反而愈发纳闷起来。
“这事透着古怪!”
从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刻起,崔钰对他的态度委实有些太过反常。
从昨日的主动攀谈到今日的特意拜访,这份热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同道的范畴。
自己不过是个毫无背景的散修,修为平平无奇。
二阶符师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身份,凭什么得到崔家嫡女的青睐?
“因为崔蝶的缘故?”
不可能,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修仙界向来讲究身份门当户对,像崔钰这般身份对自己另眼相看,背后必有蹊跷。
有问题!
绝对有问题!
……
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李易温和一笑,“这馆舍看似简陋,但胜在清净,倒也适合休憩。
“昨夜李某酣睡一夜。不知钰仙子你呢?”
崔钰展颜一笑,“奴家就差一些了,换了起居之地总是睡不着,也就天明前睡了半个时辰。
“本来奴家觉得,像李道友这般人物,屈居于此等简陋之地,也该和奴家一样睡不着的。”
李易再次蹙眉。
这番话,怎么听怎么不对!
你睡不着,关我何事?
执起粗陶茶壶,琥珀色的灵茶倾入杯中。
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钰仙子过誉了。
“李某不过是个寻常散修,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心满意足,哪敢奢求更多。”
崔钰轻笑一声,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李易棱角分明的脸庞:
“李道友何必自谦?
“像你这般的二阶符师,悟性测试百分百可以过关。
“将来若是成为三阶甚至四阶符师,更是会成为人人敬仰的存在,希望到时莫要忘了奴家!”
李易眉头微蹙。
这般刻意攀谈,绝非偶然了。
他放下茶壶时故意重了几分,陶底与木桌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钰仙子。”
他直视对方美眸:“李某好歹挂着崔家客卿的名头,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外人,你有话不妨直言。”
崔钰深吸一口气,“李道友,你真的没有从七姐姐那里知道我?”
李易摇头,“蝶儿从未提及。不知钰仙子为何执着于此?”
崔钰顿时面露古怪之色,“那七姐与苍星岛厉家那位的婚约你可曾有耳闻?”
这话听到耳中,李易没来由升起一阵火气。
当啷——
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茶水溅湿了袖口。
他嘴角露出一抹冷意,“怎么?蝶儿不愿意嫁,难道崔家还要强按着头拜堂不成?”
崔钰勉强笑笑,“强迫倒也没有,不过族中几位叔伯,包括族长在内,都希望七姐能与厉家联姻。
“一来获得其它修仙家族的助力,二来能得到厉家炼器的一些秘术……”
李易直接打断,“够了,这些事情李某都知道。
“崔家如今最大的问题是人才断层,那个‘赘婿仙苗’的计划才是正途。乃是你崔家复兴的关键。
“至于与其它修仙家族联姻妥妥昏招。
“修仙界最重利益,若崔家真遇危机,指望姻亲来救?
“呵呵,不落井下石都算仁义。
“至于想要厉家的炼器之法?更是纯属痴人说梦。
“厉家岂会为了一个女子,把立族之本给旁人?
“若不是贵家有崔前辈那等人物存在,李某绝对不会答应做你崔家的客卿。”
也就是崔家的族老崔长风还有二十年寿元,若单凭崔家目前掌权的这些酒囊饭袋,给李易再大利益也不会去。
话到此处,他忽然一怔。
目光在崔钰精致的娇颜上停留片刻,一个荒谬的念头在脑海闪出。
这位钰仙子一个劲往自己身边凑,难不成崔家准备乱点鸳鸯谱?
崔钰似有所觉,耳尖微微泛红。
她轻咬下唇,声音几不可闻:“族中几位叔伯既想与厉家联姻,又不愿错失李道友这样的符道天才……”
玉指绞紧衣角,双颊羞红一片,“所以想把奴家许配给道友。”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全部勇气,话音刚落便又慌忙低下头,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
如此一来全都解释的通了。
怪不得这妮子从灵舟上对自己的态度就极好。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李易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胸口愈发烦闷难当。
他转身望向窗外,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忍不住摇了摇头。
崔家这些筑基修士的所作所为,太蠢了!
简直是愚蠢得令人发指!
且不说他们那异想天开的联姻计划,妄图通过姻亲关系获取厉家的炼器秘术,这种想法本身就幼稚得可笑。
更荒谬的是,他们居然以为仅凭一场乱点鸳鸯谱的闹剧,就能让一个二阶符师,并且主修雷法的年轻修士心甘情愿的入赘,从此为崔家卖命?
蠢!
蠢得不可救药!
这些所谓的家族精英,怕是连最基本的修士心态都不懂。
一个能在弱冠之年就达到如此成就的修士,又岂是区区儿女情长就能束缚住的?
一瞬间,李易甚至有马上娶了崔蝶,然后将整个崔家占为己有的想法!
“钰仙子,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崔钰闻言,白皙的双颊再次飞上两抹红晕。
她轻抿朱唇,低声道:
“李道友是七姐姐相中的人,奴家岂敢横插一脚?”
“不过第三关的测试结果需要午时方能揭晓。
“现在演武场恰好有个小型交换会,不知李道友可愿同行?
“说不定能觅得些合用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