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从当天下午开始。
七万人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全部登船离港,听起来简单,干起来要命。
李世同把部队分成六个批次,每批次一万多人,间隔三小时轮流登船。
港口里大大小小的船挤了几十条,从东安舰到缴获的蛮人蒸汽货船,到渔船、木帆船,只要能浮在水面上的全算。
第一批是重装备。
99A坦克必须最先上船,因为那玩意儿太沉,只有两条改装过的平底驳船能吃得住。
吊装的时候王根生在码头上骂了半个小时娘,两台蒸汽吊车一起使劲,钢缆绷得嗡嗡直响。
坦克悬在半空往下转的时候,下面的驳船吃水猛地沉了一截,甲板上站着的几个水兵差点被甩进海里。
不远处码头的东安舰上,何军带着程涛,亲自押着B-61从弹药库里提出来。
核弹被焊死在一个钢框架运输架上,外面蒙了三层帆布,四角绑着减震绳索。
从东安舰上吊下来的时候,码头上所有经过的人都自觉绕着走。
有个愣头兵问了句“那里面是什么”,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没人告诉他,但所有看见那个帆布包裹的人都自觉选择离远点。
吊臂把钢框架放上码头的时候,程涛一直跟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框架角上。
何军在对面扶着另一端,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没说话,一起把框架往船舱中部推了两步,卡进预先焊好的固定槽里。
程涛蹲下去检查了一遍底部的减震绳索,每根都用手拽了一下,确认张力没问题,才站起来。
天黑的时候,前三批已经上了船。
码头上还剩三万多人等着登船,岸上的营地开始拆了,帐篷卷成捆往车上扔,铁丝网拽下来盘成盘。
有个兵在拆帐篷的时候,从地铺底下摸出一双草鞋。
不是他的,是他们班阵亡的那个蜀地兵留下的,他把草鞋翻过来看了一眼,鞋底磨穿了一个洞。
他站在那里拿了几秒钟,然后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旁边的人看见了,没问。
李世同跑来找左欢汇报的时候,脸上全是灰。
“将军,按照这个速度,中午之前能全部撤完。”
“太慢。提前四个小时。”
“提前四个小时?将军,船不够用了,最后两个批次至少有五千人得挤在甲板上。”
“那就挤。”左欢头也没抬,“总比挤在核弹底下强。”
李世同张了张嘴,转头就跑。
左欢留到最后一批才上船。
此时,离蛮人义勇队抵达广道,还有十二个小时。
走之前,他站在广道港口的制高点上,朝市区方向望了一眼。
街道空了。
这座他们一条街一条街打下来的港口城市,现在干干净净地空着。
仓库清了,营房拆了。
只有市中心的十字路口上,多了一样东西。
费洪找了个会写蛮文的翻译,用白石灰在路口的空地上刷了一个字。
字很大,大到从空中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蛮文。
“死”!
笔画粗得跟人的胳膊一样,白石灰在灰黑色的地面上扎眼得很。
左欢看了一会。
他的视线从那个字上移开,扫了一遍周围的空街道。
港口那边的战壕他看不见了,但他记得位置。
朱永田的坦克第一次冲上沙滩的地方,费洪第一次扣不下扳机的那个路口,工兵们蹲在履带旁边拿铁棍撬肉沫然后集体蹲在地上吐的那片空地。
都空了。
他转身下了高地,踩着舷梯上了东安舰。
船队从广道港鱼贯而出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几十条大小不一的船拉成了一条长线,东安舰在最前面开路,后面跟着货船、渔船、驳船,船与船之间拉开了一百到两百米的间距,螺旋桨搅起来的白浪在夜色里连成了一道。
左欢站在东安舰的舰首,抽着烟,他抽一口,风抽一大口。
何军走过来,递了个馒头。
左欢接过去啃了一口,又干又硬。
“蛮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何军靠在栏杆上,“自从弓其的时候蛮人派侦察机过来被防空火箭打下来三架之后,再也没见他们出动过飞机。制空权都不敢要了,他们现在是瞎的。”
左欢嚼着馒头没说话。
蛮人没有空中侦察能力,意味着他们不知道广道已经被清空了。
那八十万人还在日夜兼程地往广道赶,赶到了之后看见的会是一座空城。
和一个“死”字!
何军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左欢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也没走。
他从兜里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海上风大,点着了了也抽不了几口。
“你在想什么?”何军问了一句。
左欢把馒头翻了个面,啃另一边。
“在算。”
“算什么?”
“算还有多少蛮人!”
何军没再问了。
船队在夜色里往南走,发动机的突突声混着海浪,显得单调。
甲板上挤满了士兵,有的裹着毯子缩在舱面上睡,有的靠着船舷发呆,偶尔有人站起来走两步,又坐回去。
没有人唱歌。以前行军的时候偶尔有人哼两句,现在没有了。
杀了太多人之后,嗓子好像就不会唱了。
大约凌晨四点的时候,东安舰突然减速。
步话机响了,是周成海的声音。
“左将军,前方海域……有情况。”
“什么情况?”
“你自己看吧。”
左欢走到船头,借着月光往前看。
海面不对劲。
水面上在动,大面积地动。
借着月光,能看见一片一片灰黑色的东西在翻滚,搅起了白花花的水沫。
“那是什么?”费洪从后面凑过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左欢没吭声。他想起了一件事。
鲨鱼食堂!
之前为了处理阵地前数以万计的蛮人尸体,防止腐烂引发瘟疫,他下令把尸体运到外海倾倒。
那片海域的鲨鱼被大量的血肉喂了半个月,聚集了不知多少条。
船队现在正经过那片倾倒区域。
“妈的,它们以为又来送饭的了!”费洪第一个反应过来。
几十条船组成的船队从这片海域经过,螺旋桨搅起的水流和振动传遍海底。
那些被尸体喂习惯了的鲨鱼以为又到了开饭时间,成群结队地朝船队涌过来。
海面上到处都是翻滚的灰色脊背。
有些鲨鱼直接往船底下钻,有些在船与船之间的水域里打转,露出半个头,然后又沉下去。
甲板上的士兵全被吵醒了,一个个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有人倒吸凉气,有人骂娘。
“将军,要不要减速绕开?”费洪抻着脖子望海面。
“绕什么?直接走。”左欢啃了口馒头。
船队没有减速。几十条船顶着鲨群往前推,螺旋桨一圈一圈地转。
然后惨剧发生了......对鲨鱼来说。
一条大约三米长的灰色鲨鱼朝前面渔船的船底冲过去,大概想从船下穿过,结果一头撞进了螺旋桨的旋转半径里。
“咔!”
金属打在软骨上的声音钝而脆,那条鲨鱼被螺旋桨抽了个正着,尾巴被削掉了一截,血和碎肉在水里炸开了一团红雾。
鲨鱼疯狂翻滚着往下沉,身后拖着一道血线。
然后更惨的事情来了。
血腥味在水下扩散的速度比任何东西都快。周围那些本来在等“开饭”的同类闻到了血味儿,一个急转弯,朝受伤的同伴冲过去。
第一口咬在腹部。
第二口是另一条鲨鱼从侧面切进来,叼住了已经破烂的尾鳍。
三秒之内,受伤的鲨鱼被三四条同类撕成了碎块。
“卧槽!鲨鱼吃鲨鱼?!”甲板上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各条船底下都传来了金属撞击和“咔咔”的声响。
不止一条鲨鱼撞进了螺旋桨里,这些畜生被血肉喂了一个月,已经丧失了对危险的基本判断,闻到味儿就往前冲。
被螺旋桨打死打伤的鲨鱼越来越多,血腥味在船队经过的海域里越来越浓。
然后剩下的鲨鱼开始互相咬。
海面上翻起了大片的红色泡沫。
灰色的脊背在血水里翻滚、撕扯、撞击,有些鲨鱼被同类从中间咬断,内脏挂在水面上漂着,引来更多的鲨鱼。
场面完全失控。
费洪趴在栏杆上看得目瞪口呆,“这帮畜生还真是……蛮人肉养出来的!”
旁边一个士兵吐了一口,“民族变态,连海里的鱼都变态!”
何军也走过来了,他靠在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左欢。
左欢嚼着馒头,往海面上扫了一眼。
何军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在想,闻到血味就不管不顾地往前冲,然后互相撕咬,最后谁也活不了。
这跟那八十万人有什么区别?
有人在后面喂,有人在前面杀。
鲨鱼不知道螺旋桨会绞碎它们,蛮人不知道广道等着它们的是什么。
鲨鱼是畜生,蛮人是人吗?
何军把这个念头咽回去了。
“走快点。别让船减速。”左欢说了一句。
船队用了大约二十分钟才穿过那片海域。身后的海面上还在翻腾,鲨鱼们的自相残杀没有因为船队离开而停止。
一场本该属于它们的“盛宴”,最后变成了它们自己的墓场。
没人回头看。
天亮的时候,船队已经离广道港口四十多海里。
左欢站在甲板上,朝北看了一眼。
广道的轮廓已经沉到了海平线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座空城。
一个“死”字。
和正在从北面赶来的八十万条命。
步话机响了,是小林从情报站发来的信号。李世同接了,听完之后跑到左欢跟前。
“将军,小林的最新电报。蛮人的先头纵队已经到了广道以北三十公里。”
左欢看着北方的海平线。
“按目前的行军速度,主力最快在凌晨就能全部进入广道及周边地区。”
三十公里。
凌晨。
也就是不到十个小时。
左欢手里还剩半个馒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继续啃,把它揣进兜里。
十个小时之后,他会终结这场从海集开始的血债,终结的方式,是一颗五万吨当量的核弹。
他以前在网络里见过核爆的模拟画面。
光球膨胀的那一瞬间,方圆两公里内的一切物质会被气化。
不是烧死,不是炸死,是从固态直接变成气态。
人也一样。八十万个人,站着的、走着的、睡着的、抱着孩子的,在零点几秒之内变成一团蒸汽,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
左欢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推开了。
拎起步话机按了频段。
“羊角锤。”
步话机里嘶嘶啦啦响了两声,然后羊角锤的声音传出来,听着像在打哈欠。
“嗯?”
“飞机改好了没?”
“陈亮和网虫正在焊挂架,他说还要六到八个小时。”
“告诉他们,只有六个小时!”
步话机那头安静了一下。
“将军。”
“说。”
“挂上去之后,我先试飞一趟。空载跑一圈,看看操纵杆的反应和配平。不试我不敢带那个东西上天。”
“可以。试完了马上报告。”
左欢正要松通话键,羊角锤又说了一句。
“将军,投完了之后我往哪飞?”
左欢停了一下。
“往南,往船队方向飞,看见船队就直接跳伞,飞机别要了!”
“好。”
通话断了。
左欢把步话机别在腰上。
然后他转身走向船舱,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看北方那条空荡荡的海平线。
那个方向,八十万人正在走。
他们不知道自己走向的是一个“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