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没有动。
冷冷的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许久,他低下头,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慕挽那天意外的没有哭。
她被乳母抱在怀里,不哭不闹。
乳娘心疼的直落泪,也许小慕挽也知道,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太子妃离世,举国哀悼。
城门口贴了告示,百姓们自发地穿上白衣,在街头巷尾点起蜡烛。
裴明瑶得知挽挽离世的消息大病了一场,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侯府陷入一片白。
老侯爷盯着那把纯金的平安锁,从早坐到深夜,然后把它重新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沈渡闭关了,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来。
他离开的房间里放着一串手串。
深褐色的珠子,缀着几颗银色的铃铛,和他送出去的那串一模一样。
人已经不在了,这条和她一样的手串,再也没了意义。
云栖一有空就抱着慕挽坐在那棵桂花树下。
他不再流泪,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从早晨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夜深。
慕挽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伸出小手,去够头顶的枝叶。
够不到,她便缩回来,继续靠在爹爹怀里。
云栖越来越瘦。
眼下是深深的青黑,金黄的衣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他吃饭都会干呕,夜晚睡不到一个时辰便会惊醒。
可他照样会上朝,会陪慕挽。
挽挽说过的,他要做一个明君,要培养好慕挽。
他答应了她。
太子妃裴枝挽离世的第三年,先皇退位,太子云栖即位。
登基大典那日,天朗气清,就像那年迎娶挽挽的天气一样好。
云栖穿着玄色的龙袍,一步一步走上丹墀,百官跪伏,共呼新皇万岁。
他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皇城。
先皇在退位诏书中用了仁德兼备、堪当大任八个字,来评价他的儿子。
可只有云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不再只有天下。
能撑到今天,不过是因为他承诺了她。
云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了一道旨意,追封太子妃裴氏为皇后,谥号昭安。
礼部拟了几个谥号送上来,云栖都不满意。
最后他亲自为她写下昭安两字。
愿他的挽挽在另一个世界,昭昭向喜,岁岁安和。
新皇登基半年,众大臣跪在勤政殿外,劝谏云栖选秀。
虽知晓皇上怀念昭安皇后,可为了皇室开枝散叶,为了江山社稷,后宫不得不纳入新人。
云栖坐在龙椅上,批着奏折头都没抬。
“朕知道了。”
他每次都这样说。
大臣们固执的跪,他便让他们跪。
有人私下议论,说新皇是被先太子妃迷了心窍。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太子妃福薄留不住,新皇该为江山着想。
某日早朝,同样的奏请再次上演。
云栖淡淡的扫向跪着的大臣们,众臣纷纷垂着头。
他年纪尚轻,可眉眼间总有一股淡然的泠冽。
说话不急也不慢,却让人明白他是帝王,他说出的话便是不容置疑。
这位新帝,比先皇有过之而无不及。
“朕的后宫,是朕的家事。”云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诸位爱卿若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想想如何治水赈灾,好让百姓吃饱饭。”
“朕有慕挽公主,心已甚慰。若以后再有人干扰朕的家事,便按僭越之罪治罪!”
那日后,听说背后讲究太子妃的人都被割了半个舌头。
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提选秀的事。
这日下朝后,云栖去瞧女儿。
慕挽还住在东宫,他不舍得让她搬。
那个小院子是挽挽住过的,他怕换了地方,慕挽会不习惯,更怕换了地方,挽挽回来会找不到她们的女儿。
慕挽已经会走路了。
云栖远远地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奶娘在旁边照看着。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嫩黄色的发带缠着,跑起来的时候发带在风里飘,像两只蝴蝶。
慕挽手里牵着一只风筝,飞得歪歪扭扭的,她却跑得很认真,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恍惚间,那抹鲜亮的颜色和那笑起来的样子,和挽挽有五分相像。
云栖站在院门口,看得入了神。
慕挽跑着跑着,忽然看见了他,风筝也不管了,撒腿就朝他跑过来。
小丫头小手一伸,扑进他怀里,仰着脸喊:“爹爹!”
云栖蹲下把她抱起来,掂量了两下,沉了不少,脸上也肉嘟嘟的。
“爹爹今天下朝好早。”慕挽说,声音软软糯糯的。
“嗯。”云栖抱着她,走到桂花树下坐下,“今天想爹爹了吗?”
“想了!”慕挽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忽然低下头,像是在犹豫什么。
云栖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耐心问道:“怎么了?”
慕挽抬起头,那双大眼睛望着他,小心翼翼的问:“爹爹,她们说……你会找新的娘亲。是真的吗?”
听到慕挽的话,云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慕挽见他不说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小嘴瘪了瘪,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慕挽不想要新的娘亲……”她哭得抽抽噎噎的,小手攥着云栖的衣领,“慕挽只要自己的娘亲……爹爹,你让娘亲回来好不好……慕挽想娘亲了……”
云栖深吸一口气,把小小的人抱进怀里,眼眶发酸。
“不会的。”他笃定的说:“慕挽不要担心,爹爹永远不会有其他的女人,你也不会有新的娘亲。”
慕挽还在哭,小身子一抽一抽的。云栖轻轻拍着她的背,“爹爹这辈子,都只有你娘亲一个人。”
“真的吗?”慕挽问。
云栖认真的和他的女儿发誓:“要是欺骗慕挽,就让爹爹下地狱……”
慕挽赶紧用胖胖的小手捂住他的嘴:“爹爹不用发毒誓,慕挽相信了。”
可实际上,她听到爹爹承诺才放心,这才不哭了,捡起风筝又玩了起来。
云栖走到挽挽曾经的房间。
他推开窗,阳光涌进来,金灿灿的。
院子里,慕挽的风筝这次飞得很高很高。
她仰着头,笑得开心。
云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
月白色的缎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泛黄。
上面绣着一朵云纹,针脚生涩,却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是她绣的。
云栖把荷包贴在胸口,她会看见的。
他在按照她的嘱咐重新振作起来。
他要让这片土地有一日再也没有流离失所,没有第二个吃苦的挽挽。
“爹爹,快看呀,慕挽的风筝飞得好高呀!”女儿奶声奶气的喊着。
云栖终于笑了。
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