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当即笑着挽住刘彻的胳膊,声音娇软得像化开的蜜糖。
“陛下,太子殿下仁厚,齐王素来敬仰兄长,正好让他们兄弟多说说话,也亲近亲近。
臣妾瞧着,他们兄弟俩站在一起,真真是龙章凤姿,陛下好福气。”
这话听着温和,实则是想让刘闳在刘彻面前压过刘据一头。
王夫人的算盘打得精,让齐王在御前多表现,让太子在一旁当陪衬,一对比,高下立判。
刘彻没有应声,只是迈步往前走。
一行人沿着碎石铺就的小径缓缓前行,穿过一片开败的菊花圃,绕过假山,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台。
台下是演武场,几名年轻将领正在操练,刀光剑影,呼喝声随风传来。
刘彻忽然停下脚步,负手而立,望着台下演武的将士,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
“近日匈奴边境偶有小乱,朕有意遣将巡边。你们二人,各抒己见。”
他这话问得突然,像是在考校,又像是在试探。
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在刘闳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刘据身上。
刘闳眼睛一亮,当即上前一步,学着刘彻的语气朗声道。
“儿臣以为,当遣精兵强将,以雷霆之势震慑,令匈奴不敢再犯。
父皇一生征伐四方,威名远扬,儿臣愿以父皇为榜样,为大汉守疆拓土,死而后已。”
他声音洪亮,言辞慷慨,还刻意压低了嗓音,模仿刘彻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说完,还偷偷看了一眼刘彻的脸色,见父皇唇角微扬,心下顿时得意起来。
这话句句拍在刘彻心坎上。
这位一生驰骋疆场、开疆拓土的帝王,最得意的便是武功,最听不得的便是有人说他穷兵黩武。
刘闳这番话,正正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果然面露喜色,微微颔首:“颇有朕当年之风。”
王夫人立刻笑着附和,声音里满是夸张的惊喜。
“齐王殿下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魄,真是像极了陛下。
臣妾瞧着,这份胆识,这份豪气,满朝文武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她这话说得过了,可刘彻正高兴,竟也不觉得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据身上,等着看他如何接招。
有人等着看他窘迫失语,有人等着看他耿直顶撞,也有人只是好奇。
这位素来温吞的太子,会怎么回答?
换做从前,刘据定会紧张得不知如何开口。
他从小就不善言辞,尤其在父皇面前,总是说多错多,越想说好越说不好。
可如今,他只是微微躬身,语气沉稳平和,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儿臣以为,边境小乱,不必大动干戈。”
他先亮明观点,再徐徐展开。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每一句话都经过思量。
“连年征战,百姓早已疲惫。
关中粮仓虽丰,可赋税徭役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
儿臣近日翻看各地奏报,许多郡县已是十室九空,壮丁殆尽。
再打下去,打的不是匈奴,是大汉的根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彻,目光坦然,不卑不亢。
“儿臣以为,当以安抚为先。
遣良将驻守边关,恩威并施,既保边境安宁,也让关中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至于匈奴,他们若敢来犯,打便是了。
但不必为了震慑二字,劳师动众,徒耗国力。”
他微微停顿,最后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
“父皇开疆拓土,功在千秋。而守江山,则在安民。
儿臣愚见,望父皇斟酌。”
场面一时安静。
演武场上的呼喝声隐约传来,衬得高台上愈发寂静。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刘据衣角的一角,猎猎作响。
刘闳面露不屑,嘴角微微下撇,觉得刘据这番话太过懦弱,毫无帝王气象。
他偷偷看了一眼王夫人,见母妃也微微撇嘴,心下更是不屑。
王夫人嘴角微撇,等着看刘彻发怒。
她太了解这位陛下了,最听不得的便是有人说他穷兵黩武,最恨的便是有人劝他休战。
太子这番话,简直是往枪口上撞。
可刘彻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望着眼前从容不迫的长子,眼底竟掠过一丝讶异。
那讶异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刘据看见了,王夫人也看见了。
眼前这个儿子,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温顺、一说话就紧张的太子。
他依旧仁厚,却有了自己的风骨与定力。
言辞有度,进退得体,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去掉了旁逸斜出的枝丫,主干愈发挺拔。
刘彻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可所有人都觉得,那片刻很长,长到足以让心跳漏跳几拍。
他没有斥责,也没有赞同。
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既有主见,便好生记着。”
然后,他拂袖先行,步伐依旧稳健,看不出喜怒。
王夫人连忙跟上,临走前狠狠瞪了刘闳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怎么就没压住他?
刘闳被那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原本的得意顿时散了七八分。
廊下只剩兄弟二人。
秋阳斜斜地照过来,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刘闳脸色有些难看,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冷硬。
“兄长方才,是故意与我争功?”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无礼。
可刘据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被宠得骄纵、却并不真正坏的弟弟,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像是无奈,又像是怜惜。
“我并非与你争功。”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像兄长在教导不懂事的弟弟。
“朝堂之事,关乎天下百姓,不可只凭意气。
你年幼,尚不知民间疾苦,等日后多观时政,多读奏报,便会明白。
打仗容易,安民难。一仗打下去,死的是将士,伤的是百姓,耗的是国力。”
他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像个真正的兄长,耐心地、不厌其烦地提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