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蹲了好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腿都麻了,扶着墙才站稳。
他看了一眼病房里躺着的聋老太太。
老太太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脸上的褶子像是又深了几道,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显得又小又老。
贾东旭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他得先去派出所看看他妈,再看看易中海那边怎么样了。
聋老太太这边……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白漆的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老太太有人管,医院里有医生有护士,饿不着渴不着,可他妈还在派出所里坐着冷板凳呢。
想到这里,他又咬了咬牙,步子快了起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出了医院大门。
医院外面,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贾东旭站在医院门口,喘了几口粗气,辨了辨方向,朝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医院。
他不知道聋老太太住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好,甚至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好。
他只知道,这一跤摔下去,好多事情都变了。
贾东旭转回头,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裤兜里,加快脚步消失在了暮色中。
……
派出所的审讯室里,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易中海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但他愣是牙关紧咬,拒不承认。
他垂着眼皮,脸上挂着一副老好人的表情。
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眉头拧着,像是在忍受什么不白之冤。
“易中海,何大清留给孩子的钱,你为什么要昧下来?”
对面的民警敲了敲桌子,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易中海抬起头,看了民警一眼,又低下头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很重,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同志,我跟你说过了,我是怕两个孩子年纪小,手里揣着钱,万一被坏人盯上了怎么办?
这年头,街上什么人没有?
我是为他们好,才暂时替他们保管的。我是好心啊……”
这话他翻来覆去说了不下十遍了。
从下午说到天黑,从审讯室说到留置室,不管谁问他,不管怎么问,他都是这套话。
语气诚恳,表情真挚,连眼神都透着一种“我做了好事还被冤枉”的无辜。
“好心?”
民警冷笑了一声:“何大清走的时候把粮食也留给你了吧?
粮食呢?两个孩子饿得去翻垃圾,你的好心去哪儿了?”
易中海的眼皮跳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膝盖上的裤子,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粮食……粮食我放在屋里了,谁知道被贾张氏偷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后来才知道?你跟贾张氏住一个院,她搬了那么多东西走,你一点都不知道?”
易中海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是干了半辈子钳工的手。
他的手微微发抖,但脸上还是那副表情。
委屈、无奈、带着一种“你们怎么就不相信我”的悲愤。
他不是不怕,他是心里还有一丝侥幸。
聋老太太不会不管他的。
这些年,他把他媳妇使唤得团团转,隔三差五给老太太送热水、送吃的、送用的。
逢年过节更是殷勤周到。
老太太牙口不好,他让媳妇把肉炖得烂烂的送过去。
老太太怕冷,他把自己屋里的煤球省下半筐给她送去。
他做得这么周到,老太太心里能没数吗?
再说了,老太太手里有人脉。
街道办的王主任,轧钢厂的杨厂长,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她要是肯出面说句话,他这事儿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又没杀人放火,不就是替孩子保管了几天钱吗?
最多算是好心办了坏事,批评教育几句,赔点钱,也就过去了。
他这么想着,心里就踏实了一些。
腰板又挺直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也更稳了。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民警,又叹了口气。
“同志,我真的是一片好心。
我在院里当一大爷,街坊邻居都信得过我。
何大清把孩子托付给我,我还能害他们不成?”
民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隔壁的审讯室里,贾张氏就没有易中海这份定力了。
她是从家里被直接带走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身上还穿着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褂子,袖口油亮亮的。
她被带进来的时候,腿就已经软了,到了审讯室里,一看见那盏白惨惨的灯和对面坐着的两个穿制服的,整个人就瘫了。
“我招,我什么都招……”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挤出来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两只手不停地抖。
民警还没问几句,她就像倒了袋子似的,什么都往外倒。
“粮食是我偷的,是我趁易中海不在家的时候,从他屋里搬的……
白面、棒子面、咸菜,我都搬了……
我是一时贪心,想着家里揭不开锅了,饿得慌,就……就拿了……”
她边说边哭,哭得撕心裂肺的,鼻涕拖得老长,她也不擦,就那么挂在脸上,看着又恶心又可怜。
民警问了一句:“除了粮食,还有别的吗?”
贾张氏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哭得更厉害了。
“还有……还有我跟易中海……”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开口。
可恐惧战胜了羞耻,她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有人听见。
“我跟易中海……有那种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有好几年了……”
民警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贾张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往外倒。
“他媳妇……一大妈,根本不知道……
易中海他……他身体有病,不能生,可他从来不跟外人说,还让一大妈背这个黑锅……
院里人都说是一大妈不能生,其实不是的,是易中海自己不行……”
她说着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易中海还跟我说过,他年轻时候去过八大胡同,染了脏病。
治了好几年才治好,从那以后就不能生了……
可他对外从来不提这事,别人一说一大妈不能生。
他就在旁边叹气,装得跟真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