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才刚蒙蒙亮。
灰蓝色的天光像一层薄纱,怯生生地笼在四合院的屋脊上。
院里的大多数人还缩在被窝里,偶尔从某扇窗缝漏出一两声含糊的梦呓,或是一阵悠长的鼾声。
鸽子在房檐下咕咕地换脚,翅尖扫落几粒隔夜的尘。整个院子都浸在那种将醒未醒的、慵懒而安宁的睡意里。
唯独后院,王卫国家门口。
王卫国推开门时,檐下的冷风一下子扑上脸颊。
他手里还攥着搪瓷缸子和毛巾,打算去水房洗漱。
可脚刚迈过门槛,整个人就顿住了。
易大妈就跪在台阶下。
她跪得很直,像一截被风抽干了水分的老树桩。
头发一夜没梳,灰白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耳侧,有几缕被泪水黏在腮边,风都吹不动。
她那双眼睛此刻肿得像熟透的核桃,只剩两道细缝,缝里还不断往外渗着水光。
嘴唇干裂起皮,显是哭了一宿,也求了一宿。
她不是刚来的。
台阶下那片青砖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是膝盖跪久了、寒气从砖缝里沁上来,把裤腿都濡透了。
“卫国……卫国啊!”
那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时,已经不成人声了,嘶哑、破碎,像一张被揉皱又浸湿的草纸。易大妈仿佛被通了电,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十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王卫国的裤脚,指节都泛了白。
她的额头开始往地上磕,不是作势,是真的磕,“咚”的一声闷响,青砖上立刻印下一小片水渍。
“大妈求你了!大妈给你磕头了!”
她仰起脸,肿成一道缝的眼睛拼命睁开,试图看清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表情,“你能不能……能不能帮个忙,跟厂里说说,别收拾李副厂长了?啊?大妈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她说到最后,声音完全破了,只剩下气音在喉咙里滚。
王卫国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裤腿上那几道被攥出的褶皱。
片刻后,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腿从那十根手指间抽了出来。动作不大,但足够决绝。
这一大早的,简直是晦气。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平静底下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凉意:“易大妈,您这是干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易大妈乱蓬蓬的头顶,落在虚处。
“李怀德破坏生产、陷害同志,这是厂里的公事,是国法厂规。”
他字斟句酌,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一个小小的组长,管管技术图纸、盯盯设备调试还行。可这保卫科抓人、定罪的事儿,哪是我插得上手的?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不!你能!你肯定能!”
易大妈几乎是嚎出来的。
她整个人已经不太清醒了。
从昨夜厂里的信被她听了,到今早摸黑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到王家门口,再到这一跪,她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是老易临走前反复叮嘱的:李副厂长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李副厂长还在,我就还有回来的指望。
要是李怀德也倒了……
她不敢往下想。
大西北,那个地名在她心里已经和“坟”字挂上了钩。
“卫国,你是厂里的大红人,季厂长都听你的!”
她死死盯着王卫国,那双肿眼里迸出近乎疯狂的希冀,“只要你说一句这是误会,只要你不追究,李副厂长就能轻判啊!若是李副厂长完了,我家老易……我家老易就真回不来了啊!”
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下巴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线,也顾不上擦,就那么仰着脸,像溺水的人望着最后一块舢板。
这时候,院里渐渐热闹起来。
东屋的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睡眼惺忪的脸,西厢的窗帘被人撩起一角,又飞快地放下。
棉袄披在肩上的、趿拉着布鞋的、手里还攥着漱口杯的,邻居们三三两两聚到后院门口,抻着脖子往里看,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阎埠贵披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两手抄在袖筒里,站在人堆正中。
他摇了摇头,啧啧两声:“李怀德那是想整死卫国,卫国够呛能帮他求情。”
旁边有人接茬:“嗐,人家卫国说得对,抓人是厂里的规矩,哪是他能说了算的?”
“话不是这么讲……”另一个声音压低了,“听说李怀德这次悬了,易大妈这是最后一根绳,不抓紧能咋办?”
王卫国没理会那些嗡嗡的议论。
他垂眼看着地上仍在抽噎的易大妈,眼神里没有太多温度,也没有太多厌恶,更多的是一种淡漠,像看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但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把这事儿处理干净,这个老太太能在他家门口跪一整天,哭一整天,闹一整天。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易大妈一下子止住了哭。
“易大妈,想让我去帮李怀德求情,那是不可能的。”
他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多余的修饰,像在陈述一个常识:“他犯的是法,谁也救不了他。您也别在这儿跟我搞这一套,道德绑架,没用。”
易大妈张了张嘴,又要嚎。
王卫国话锋一转,那平直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不过,看在咱们是多年邻居的份上,我可以帮您一个小忙。”
易大妈愣住了。
她的哭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那双肿眼里慢慢聚起一点光,充满希冀地看着他,像沙漠里的人看见远处一个晃动的黑点。
“我可以带您去保卫科,让您见李怀德一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您能跟他说什么,或者他能跟您说什么,那我就管不着了。这是我能做的极限。”
王卫国心里明镜似的。李怀德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那个曾经在厂里呼风唤雨的副长此刻正蹲在禁闭室里,对着四面白墙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让易大妈亲眼去看看他那副落魄样,或许比跟她解释一百句“我救不了他”都有用。
她死心了,自然就不会再来烦自己。
易大妈跪在原地,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不是直接捞人,她当然失望。
但能见李怀德一面,好歹也能亲口问问准信儿,问问老易的事到底还有没有谱。
这总比在这儿干哭强。
“行!行!见一面也行!”
她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像要把这辈子的谢意都在这一刻磕完。
“谢谢卫国,谢谢卫国!”
“起来吧。”
王卫国淡淡地说,“收拾收拾,一刻钟后我带您去厂里。”
他转身回屋,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没去洗漱。
他在门边站了片刻,听着身后院里易大妈被人搀扶起来的窸窣声,听着阎埠贵还在那儿念叨“还是卫国仁义,换我我早关门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
仁义?谈不上。
…
红星轧钢厂,保卫科。
走廊尽头的禁闭室,比外面的天还要冷上几分。
不是气温冷,是氛围冷。
青灰色的水泥地面,刷了半截白漆的墙,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把每一张脸都照得失了血色。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敲着一口空棺。
因为案情重大,涉案人员被分开关押在不同的单间里。
丁伟和在一号审讯室,李怀德在二号。
门都是铁的,门上有巴掌大的观察窗,从外面往里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号审讯室里,丁伟和如同一滩烂泥,瘫在审讯椅上。
他头发乱得像鸡窝,眼镜歪在鼻梁上,一只镜片碎了,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开来。昨晚哭了一夜,今天早上还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衬衫领子皱成一团。
“啪!”
保卫科干事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响像炸雷,震得丁伟和一个激灵。
“丁伟和!老实交代!你是怎么破坏机器的?是谁指使你的?”
“我……我冤枉啊同志!”
丁伟和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尖细而破碎。
他拼命往前探身,手铐在椅扶手上哗啦啦作响,眼眶红得几乎滴血:“我真的不知道那是破坏生产啊!我以为……我以为就是让他出个丑,以为就是技术考核不过关……”
他说到一半,突然像疯狗一样往前扑,椅子发出刺耳的刮地声:
“都是李怀德!是李怀德那个老东西骗我的!”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带撕裂,声音沙哑:“他说……他说只要我在验收的时候动点手脚,让王卫国在厂长面前丢个脸,他就给我找关系,让我提干!他亲口说的!他说他是副厂长,人脉广的很!”
“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啊!我没想搞破坏!那些手段,什么松螺丝、调参数,都是李怀德找人教我的!我是无辜的啊!我是受害者!”
他说到“受害者”三个字时,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鼻翼淌进嘴角,咸涩的味道。
“我要见我爸爸!”
他突然提高了嗓门,像溺水的人拼命往上蹬:“让我爸来!他一定能救我出去!我是大学生,我是干部身份,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审讯干事放下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但更多的是鄙夷。
“省省吧。”
他把钢笔帽拧上,慢条斯理地说:“你爸?你爸今早托人递了话,说他羞得没脸见人了,还救你?”
干事冷笑一声:“你干出这种给知识分子抹黑的事儿,你爸恨不得当年没生过你。”
“什么……?”
丁伟和像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像一盏油尽了的灯。
他慢慢地、慢慢地往下缩,脊背弓起来,头垂下去,最后整个人佝偻成小小的一团,连手铐的哗啦声都停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细微的电流嗡嗡声。
而在隔壁的二号审讯室,气氛截然不同。
李怀德坐在审讯椅上,身子微微后仰,靠着椅背。
他身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装确实皱了,袖口有几点烟灰烫出的焦痕,头发也不如往日那般一丝不苟,但仅此而已。
他手里甚至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积了一小段,颤颤巍巍地悬着,他却半点没有要弹的意思。
眼皮耷拉着,似看非看地瞄着对面的审讯科长,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李怀德,丁伟和已经全招了。”
保卫科长把审讯记录往前一推,纸页擦着桌面,刺啦一声响,“说是你指使他破坏机器,事先找人教他动手脚,目的是陷害王卫国。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怀德笑了一声。
他慢悠悠地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飘进审讯椅扶手上的铁皮烟灰缸里。
“招了?”
他歪着头,像听了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他招什么了?小孩子半夜做噩梦、白天乱咬人,你们也信?”
他把烟叼在嘴角,眯起一只眼躲烟雾,两只手摊了摊,手铐链子在半空晃荡:
“我是副厂长,分管技术攻坚这块。关心工作进度、下车间转转、问问技术骨干有没有困难,这是我的职责吧?我什么时候指使他破坏了?有证据吗?”
他往前探了探身,盯着保卫科长的眼睛,一字一顿:
“有录音吗?有签字画押的书面指令吗?还是说,有人亲眼看见我手把手教他怎么拧螺丝?”
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轻,轻到近乎揶揄。
保卫科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李怀德这一套太极推手打得炉火纯青。
私下授意,口头交代,不留字据,不假手于人,丁伟和那小子就是个傻乎乎的枪,李怀德站在三丈之外动动嘴皮子,枪响了,弹壳落在地上,他的手连火药味都没沾上。
孤证。
要定这种老狐狸的罪,光凭丁伟和那张嘴,太难。
“你……”
科长刚开口,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却像往一锅即将沸腾的油里滴了一滴水。
门推开一道缝,一名年轻干事探进头来,目光飞快地扫过李怀德,然后落在保卫科长脸上:
“科长,王卫国来了。还带了个老太太,说是易中海的家属,想见见李怀德。”
“王卫国?”
李怀德那张从容的脸上,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半截烟灰“嗒”一声,断落在椅扶手上,碎成粉末。
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王卫国。
保卫科长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整了整领口,对干事说:“快请!快请进来!”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热络。
没过一会儿,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王卫国走进审讯室时,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身后跟着易大妈。
老太太显然是在路上又哭过,眼角挂着没擦净的泪痕,眼皮比清晨那会儿更肿了,几乎是两道细缝。
她佝偻着背,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泛白,像两只受惊的老麻雀。
“王组长,您这是……”保卫科长迎上去,语气客气。
“嗐,没什么大事。”
王卫国笑着摆摆手:“这位是易师傅的爱人。听说李副厂长也在咱们这儿‘做客’,非要见一面,说有些家里的事要问问。”
他顿了顿,看了易大妈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
“我想着,虽然李怀德同志现在正在接受组织调查,但这人道主义嘛,咱们厂一贯是要讲的。就顺路带她过来了。”
他把“顺路”两个字说得很轻,像真的只是路过。
“当然,一切得按规矩来。”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诚恳,“您让人在旁边看着,有什么不该说的、不该问的,随时打断。我就是个带路的。”
“哎呦,王组长您太客气了。”
保卫科长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他瞥了一眼易大妈,便挥了挥手:“行,给他们五分钟。小张,你负责记录。”
坐在墙角的那名记录员站起身,应了一声,拿起钢笔和记录本。
王卫国侧过身,对易大妈说:“去吧,人就在里面。有什么话赶紧说,机会就这么一次。”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在易大妈背上轻轻推了一把。
易大妈踉跄了一下,随即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审讯室。
……
审讯室
“李……李副厂长!”
易大妈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母鸡。
李怀德抬起头。
他看见了易大妈那张哭得稀烂的脸。
这个蠢妇!
这种时候,这个地方,她来干什么?!
可易大妈已经扑到审讯椅跟前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冷硬的水泥地上,两只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李副厂长啊!您可得救救我家老易啊!”
她仰着脸,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李怀德面前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您之前不是答应过老易吗?您说,只要他去大西北顶一年,顶过这阵风头,您就把他捞回来!”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现在您也被抓进来了……那我家老易可怎么办啊?那个协议还算不算数啊?当初老易可是为了帮您整那个王……”
“闭——嘴——!!”
他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窜起来,手被铐在扶手上,身子却拼命往前倾,撞得审讯椅哐当作响。
他用肩膀、用胸口、用一切能动的部位去撞面前的桌子,轰的一声巨响,桌面上的烟灰缸跳起来,滚落在地。
“疯婆子!谁跟你有什么协议?!”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后背早已湿透,冷汗从脊沟一路淌进腰带,却浑然不觉。
这该死的老虔婆!
她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保卫科!
旁边还坐着个拿笔的记录员!她这一嗓子要是把当初他和易中海那点交易抖搂出来,什么密谋陷害、什么承诺捞人,那他就不只是违纪了,那是铁板钉钉的刑事犯罪!
那是要把牢底坐穿的!
“我……我没胡说啊!”
易大妈被李怀德那副狰狞模样吓住了,哭声噎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嗫嚅着:“老易走之前都跟我说了……说是抓了您的把柄,您必须……”
“我叫你住口!!”
李怀德的眼珠子都快瞪裂了,眼眶边缘泛起血丝,红得像烧红的铁。
他顾不上体面,顾不上风度,猛地俯下身,把脸凑到易大妈跟前。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你要是想让你家老易死在大西北,你接着说。”
易大妈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
李怀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把身子靠回椅背,闭上眼,再睁开时,那股狰狞已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镇定。
“哭什么丧。”
他的声音低而稳,像长辈在规劝不懂事的晚辈。
“老子还没死呢。”
他用被铐着的手轻轻叩了叩桌面,示意她听仔细。
“你放心。我上面有人。这点事儿扳不倒我,顶多关几天禁闭,做做样子。”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嘴闭严实了。别把咱们之前的那些事儿说漏了,半个字都不许漏。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有翻身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像从胸腔里渗出来的:
“等我出去了,你家老易我就能捞回来。”
“但你要是现在把我卖了,让我坐了实牢……”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易大妈眼神闪烁不定。
在她的认知里,李怀德是副厂长,是能跟厂长拍桌子的人。
这样的人,应该……应该还有后手吧?
应该不会就这么倒了吧?
“真……真的?”
她的声音颤抖得像秋后的落叶。
“废话。”
“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易大妈呆呆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慢慢低下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撑着扶手,艰难地站起身。
膝盖跪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李怀德一眼。
李怀德没有看她。
他正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摊自己刚才撞翻的烟灰。
易大妈走了。
审讯室外,王卫国在和保卫科长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借口车间还有事,先走了。
易大妈从审讯室出来时,走廊里只剩保卫科的两个干事和那名记录员。
记录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记录本,钢笔帽还没拧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方才易大妈冲进去时,她摊开本子准备记录。可那老太太开口没几句,李副厂长就发了疯一样撞桌子,然后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了一通。
声音压得太低,她坐在三米之外,愣是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听清。
她只听见几个词。
“老易”“大西北”“协议”“把柄”……
还有最后那句,“你要是想让你家老易死在大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