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国心中着实吃了一惊,目光在丁光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今天特地调休,满心欢喜地来找冉秋叶,盘算着能和她单独相处,逛逛公园或者看场电影,哪曾想会在冉家门前遇上这一行人。
更没想到的是,带着儿子丁伟和一同前来的丁光,竟与冉家关系如此熟稔。
丁光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外,那张总是带着学者式温和笑意的脸上,笑容加深了些许。
他上前半步,声音爽朗:“王组长,真是巧遇。我和老冉,哦,就是秋叶的父亲风正,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当年一起在西南联大求过学,后来又先后调到京城,这些年都没断了往来。今天周末,想着许久未见,便带着这不争气的小子过来走动走动,叙叙旧。”
他侧身指了指身旁面色有些不自然的丁伟和,又笑着看向王卫国,“倒是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您。看来这京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有缘的人,兜兜转转总能碰上。”
“多年好友?”
王卫国心念电转,立刻将几方面的信息串联了起来。
冉秋叶的父母都是高等学府的教师,家风清雅,丁光本人是京科大的讲师,有这层渊源在,他们相识相熟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脸上浮现出坦然的笑意,顺着丁光的话说道:“原来如此。丁老师和冉伯伯竟是旧相识,这真是意想不到的缘分。看来今天我来得倒是凑巧,有幸能见到两位叙旧。”
“哎”
丁光摆摆手,态度十分亲和,“王组长年轻有为,能力出众,连我们学校的杨老都对你赞不绝口,再说了,”他话锋微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冉秋叶,又落回王卫国身上,笑意更深,“今天我和伟和啊,恐怕算不上主角,就是来凑个热闹,陪老冉喝喝茶。你们年轻人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可别因为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在就拘束了。是吧,老冉?”
这时,一直站在门内阴影处、面色略显严肃的冉风正,才像是被点名般,有了动作。
他轻咳了两声,那咳嗽声似乎并非因为不适,更像是一种打断或开启话题的习惯。
他的身形挺拔,带着长期教书育人形成的某种端肃气度,目光如实质般在王卫国身上又扫视了一遍,才开口道:“既然都认识,站在门口说话也不像样子。卫国同志,进来坐吧。”
语气算不上多么热情,但至少保持了基本的礼节。
说完,他便率先转身,朝屋内走去,背影显得有些板正。
一直挽着母亲手臂的叶羽,见状轻轻推了冉风正一下,低声嗔怪道:“你这人,人家来了也不多句话。”
随即,她转向王卫国和丁光,脸上绽开温和的笑容,那笑容与冉秋叶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婉:“丁大哥,卫国,快都进来吧。”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跟上了丈夫,两人低声交谈着往里走,叶羽似乎正在对冉风正说着什么,冉风正则微微偏头听着,侧脸线条依旧有些紧绷。
冉秋叶几步蹦到王卫国身边,很自然地挨近了他,仰起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欣,声音清脆得像春天的雀儿:“看吧,我说了我爸我妈今天都在家。计划赶不上变化,今天是出不去了,”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随即又笑起来,带着点狡黠和期待,“不过,在我家吃饭怎么样?我妈知道我今天有朋友来,特意多准备了好几个菜呢!”
“好呀好呀!冉姐姐,只要能和冉姐姐一块儿,在哪儿吃饭都行!冉姐姐家的饭肯定特别香!”
王霜立刻拍着手响应,小姑娘天真烂漫的话语,瞬间冲淡了门口方才那一点点微妙的滞涩气氛。
冉秋叶被王霜逗得笑靥如花,伸出手亲昵地揉了揉王霜的头发:“小霜嘴巴真甜!放心吧,我妈的手艺,保管让你吃得舍不得放下筷子。”
说着,她便一手拉起王霜,另一只手很自然地虚扶着王卫国的胳膊,就要引他们进屋。
“走吧,卫国。”
王卫国含笑点头,将手中那盒用浅褐色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系着细麻绳的东兴斋桃酥提了提。
这伴手礼不算贵重,却是老字号的招牌点心,透着用心,不失体面。
他一边随着冉秋叶迈步,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看来我这‘突击检查’,倒是撞上‘家庭聚会’了。”
冉秋叶耳根微微一热,飞快地瞟了他一眼,眼神娇俏,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怕什么,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哦不对,是‘毛脚女婿’总要登门!”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两人之间这流动的默契与亲昵,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与周遭隔开。
这一幕,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丁伟和的眼中。
从冉秋叶像只欢快的小鸟扑向王卫国开始,到他父亲丁光与王卫国熟络地寒暄,再到冉秋叶对王卫国那自然至极的亲近姿态,以及此刻两人旁若无人的低语浅笑……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心口。
尤其是冉秋叶那声清脆又亲昵的“卫国”,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刺耳无比。
他找冉秋叶搭话那么多次,她从来都是客气而疏离地称他“丁同学”,何曾有过这般神情、这般语气?
凭什么?
丁伟和的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
他王卫国不过是个轧钢厂工人,就算是个小干部,又如何能与自己这正牌大学讲师家庭出身、本人也在机械厂工作的前途相比?
论家世,论学历,论与冉家的渊源,自己哪点不如他?
一股混杂着嫉妒、不甘、屈辱的怒火,悄无声息地在他胸中窜起,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睛都有些发红。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上前一步,打断那刺眼的和谐画面。
就在这时,一只宽厚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丁光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身侧,目光依旧看着王卫国和冉秋叶进屋的背影,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但压低的声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清晰地钻进丁伟和的耳朵:“伟和,收收你的眼神。有些事,讲究个你情我愿,缘分强求不得。秋叶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心思明朗,她既已做出了选择,我们作为长辈、作为世交,更要尊重,更要体面。一会儿在你冉伯伯、叶伯母面前,把心思放端正,该有的礼节一样不能少,别失了分寸,做出什么让你冉伯伯为难、也让我和你妈失望的事来。记住了吗?”
丁光的话像一盆掺着冰块的冷水,兜头浇下。
丁伟和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了大半。
父亲的话提醒了他,这不是在别处,是在冉家。
冉风正最重礼节风度,自己若在此失态,不仅彻底无望于冉秋叶,恐怕连两家的世交情分都会受损。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翻腾的怨气压下去,垂下眼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知道了,爸。”
丁光这才收回手,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他对儿子的心思何尝不知?
最初带儿子常来冉家,也确实存了几分让两家关系更近一步的希望。
但几次观察下来,尤其是亲眼见到冉秋叶谈及王卫国时眼中那不一样的光彩,他便明了了。
他是个明理且豁达的人,深知感情之事最不能勉强。
王卫国此人,他虽然接触不算极深,但仅从有限的几次交道和杨教授的极力推崇来看,绝非池中之物。
抛开家世背景的成见,单论个人能力与见识气度,儿子确实不及。
既然如此,何必执着,徒增烦恼,还伤了与老友的和气?
今日偶遇,虽是意外,却也正好让儿子看清现实,彻底收心。
只是看儿子这副模样,怕是还需要些时日才能真正想通。
两人随后也步入冉家客厅。
冉家的客厅布置得简朴雅致,透着浓厚的书卷气。
靠墙是几个顶天立地的旧书柜,里面塞满了各式书籍,有些线装书更是显出年代感。
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字画,内容多是梅兰竹菊或励志格言。
家具是深色的实木,样式古朴,擦拭得一尘不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从厨房隐约飘来的饭菜香,构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氛围。
王卫国在冉秋叶和叶羽的示意下,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坐下,腰背自然而然地挺直,既不过分僵硬,也不随意松懈。
他将那盒桃酥放在身旁的小茶几上,姿态从容。
待叶羽端来一杯清茶,他双手接过,欠身道谢:“谢谢叶伯母。”
然后才转向坐在主位沙发上的冉风正,微笑着再次问候:“冉伯伯,打扰了。”
冉风正“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王卫国身上,那目光不再是最初门外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更深的、评估似的探究。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王卫国同志,不必客气。听秋叶提过几次,你在轧钢厂工作?具体是做哪一方面?”
王卫国放下茶杯,态度认真地回答:“是的,冉伯伯。我在红星轧钢厂工作,目前主要负责厂里的攻关,研究,同时也参与一些生产环节的技术革新讨论和小型实验项目的跟进。”
他回答得清晰具体,没有夸大,也没有含糊其辞。
“哦?攻关和技术革新?”
冉风正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我听秋叶偶然说起过,你似乎是初中毕业?”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正在给丁光父子倒茶的叶羽动作微微一顿,眉头轻蹙,不赞同地看了丈夫一眼。
冉秋叶更是立刻喊出了声,带着明显的嗔怪:“爸,您问这个干嘛呀!”
坐在王卫国旁边小凳上的王霜,虽然不太明白“初中毕业”具体意味着什么,但敏感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有些不安地眨了眨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的丁光,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脸上依旧挂着笑,仿佛没听见这个略显尖锐的问题。
丁伟和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目光紧紧锁定在王卫国脸上,等着看他如何应对这近乎揭短的询问。
王卫国脸上的笑容却未曾有分毫减退。
他迎向冉风正探究的目光,神色坦然,声音平和,既无被冒犯的恼怒,也无因学历而产生的自卑或闪烁:“冉伯伯说得没错,我确实是初中毕业。当时家里遇到些困难,条件实在不允许,就没能继续升学。早早进了厂子,从学徒工做起。”
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但接下来话锋一转,“不过,我个人一直觉得,学历是过去学习经历的一个证明,但持续学习的能力和意愿,可能更能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在厂里这些年,承蒙领导信任、同事帮衬,给了我很多实践和锻炼的机会。我自己也不敢懈怠,工作需要什么,就尽力去学什么。厂里的技术资料、相关的专业书籍,只要有空就会翻看,遇到不懂的,也厚着脸皮向厂里的老师傅、技术员请教。至于攻关方面,更多是在实际工作中一点点摸索、总结。”
他略作停顿,目光清澈而诚恳,“所以,虽然起点不高,但我对自己目前承担的工作,还是有信心能做好的。”
一番话,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坦然承认不足,却不妄自菲薄。
强调后天努力,却无自夸之嫌。
提及现状成绩,又归功于环境和他人。
既回应了冉风正的问题,又巧妙地展示了自己的踏实、进取和成熟的心智。
冉风正听着,脸上严肃的神情虽然没有立刻融化,但眼底深处那抹审视的锐光,却悄然柔和了些许。
他之所以问出这个问题,绝非为了羞辱王卫国。
实际上,在丁光几次三番、言之凿凿地盛赞王卫国之后,在他亲眼见到女儿提起王卫国时那发自内心的快乐之后,他心里对“工人”、“低学历”的一些看轻的确是少了许多。
他今天问,是想亲眼看看这个年轻人的“成色”,看他如何面对自己出身和学历上的“短板”。
是恼羞成怒?是含糊其辞?还是自卑闪躲?
但王卫国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如此平静、坦诚、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种内在的从容和自信。
这份心性,远比一纸文凭更让冉风正看重。
他教书多年,见过太多的学生,也见过一些出身贫寒却意志坚韧、最终脱颖而出的青年。
王卫国此刻表现出来的气质,无疑更接近后者。
他心中暗自点头,面上却只是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叶羽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试图将话题引向更轻松的方向:“瞧瞧你,风正,卫国第一次来家里,你倒像论文答辩似的问个不停。行了行了,丁大哥和伟和也难得来,大家说点轻松的多好。卫国啊,别介意,你冉伯伯就是这脾气,搞学问搞久了,跟谁说话都像在考学生。”
她语气温软,既化解了方才的些许尴尬,又暗暗替丈夫解释了一句,显得十分周到。
丁光这时也适时地笑着插话,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老冉啊,你这职业病可真得改改。王组长是什么人?那是能在轧钢厂独当一面、连我们学校杨老都青眼有加的青年才俊。他那能力,还需要用文凭来证明吗?咱们啊,看人得看实际,看发展,你说是不是?”
他这话,既捧了王卫国,又给了冉风正一个台阶,还暗含着对王卫国能力的再次肯定,可谓一箭三雕。
冉风正被老友和妻子这么一说,脸上也有些挂不住,终于松动了一下紧绷的表情,对着王卫国微微颔首,语气放缓了些:“丁老师说得对。是我问得有些直接了。王卫国同志不要见怪。你能在岗位上取得成绩,得到认可,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王卫国连忙欠身:“冉伯伯言重了。您愿意了解我的情况,是关心秋叶,也是对我的重视,我感激还来不及。”
冉秋叶看到父亲态度缓和,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重新漾起笑容,带着点小得意看向王卫国,又娇嗔地白了父亲一眼:“就是嘛,爸,您就爱瞎操心。卫国的能力,我们厂里谁不知道?杨教授不也夸过他么?”
她这话,无异于又在父亲面前给王卫国加了一重筹码。
冉风正看着女儿那副全然维护王卫国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摇了摇头,嘴角难得地勾起一丝浅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对着王卫国道:“行了,既然秋叶这么说了,我再多问倒显得我这个老头子不识趣了。不过,”
他语气又转为认真,带着父亲特有的威严,“王卫国同志,以后和秋叶相处,要真诚,要互相体谅。我这女儿,有时候任性些,但心地纯善。你若……你若让她受了委屈,我可是不答应的。”
这近乎直白的“警告”,让冉秋叶脸颊飞红,跺脚道:“爸!你说什么呢!”但眼底眉梢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王卫国神色一正,坐直了身体,目光坦然地看着冉风正,又转向叶羽,郑重地说道:“冉伯伯,叶伯母,请你们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尊重秋叶,爱护她,不让她受委屈。”
话语简洁,没有山盟海誓,却因那份郑重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叶羽看着眼前挺拔俊朗、言辞恳切的年轻人,再瞧瞧女儿那含羞带喜、目光几乎粘在王卫国身上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化作了满满的欣慰和欢喜。
她笑着拍拍手:“好了好了,话说开了就好。风正,你也别端着了。丁大哥,伟和,都别干坐着了。菜都快好了,咱们准备准备,开饭吧!秋叶,来帮妈妈端菜。”
冉秋叶欢快地应了一声去了厨房。
叶羽也起身忙碌。
王卫国和丁光则陪着冉风正闲聊起一些时事和学界趣闻,气氛逐渐热络。
丁伟和努力想融入谈话,却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厨房方向,或者落在与父亲、冉伯伯侃侃而谈的王卫国身上,心里那股酸涩与不甘却是怎么都压不下去。